它们穿过了盛唐的云层。那些云厚厚的,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堆在天上像棉花堆成山。云层底下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是朱雀大街的车水马龙,是沉香亭里传出来的隐约箫声。
它们穿过了中唐的烽烟。那些烟灰蒙蒙的,一股一股的,从大地上冒起来,在天上散成一片一片的烟幕。烟幕底下是边关的烽火台,是朔方城头的旌旗,是程放骑着枣红马在城墙上巡视的身影。
它们穿过了晚唐的余晖。那些余晖是金色的,橘红色的,沉甸甸地铺在天际线上,把长安城的飞檐斗拱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余晖底下是后山禅院的长明灯,灯焰细细的,安安静静地亮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它们穿过了五代十国的尘土。那些尘土是黄褐色的,干干的,风一吹就满天都是,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土黄。尘土底下是倒塌的宫墙和烧焦的梁柱,是荒草丛生的花圃和干涸的池塘。
它们穿过了两宋的繁华。那些繁华是细细密密的,像一幅被展开的长卷,画满了酒楼茶肆、瓦舍勾栏、车马行人、小桥流水。繁华底下是汴京城的御街,是临安府的西湖,是文人笔下的词章和画师纸上的山水。
它们穿过了蒙元的朔风。那些朔风是又冷又硬的,从北方的草原上刮过来,把大地上的一切都吹得低低的,草伏在地上,树弯下腰,人缩着脖子。
它们穿过了明清的沉浮。那些沉浮是一道一道的波峰和波谷,高的地方是金碧辉煌的宫殿和纵横万里的疆域,低的地方是断壁残垣和流离失所的人群。
它们穿过了近世的硝烟。那些硝烟是浓烈而刺鼻的,混着铁锈味和火药味,把天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间或有火光从地面上升起来,把暗灰色的天映得红彤彤的。
它们穿过了所有的时间。
落在了一间屋子里。
现代某三甲医院,重症监护室。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屏幕上的波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平。从规则的起伏变成杂乱的振动,再变成一条笔直的线。那条线直直地横在屏幕中间,亮绿色的,一动不动,像是一根被人拉直了的琴弦,再也没有人去拨它了。
“血压测不到!”
“心率直线下降!”
“准备电击!”
主治医师高蔚蓝站在病床前。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眼睛底下的青黑很重,是连续值了几个夜班留下的。她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从鬓角散出来,贴在汗湿的面颊上。她的手上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手套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汗,滑滑的,凉凉的。
病床上躺的是她的孪生哥哥高念唐。和她同一天出生,同一天穿上白大褂,连续手术四十八小时后突发心梗倒在了手术台上的高念唐。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地张着一线。他的眼睛合着,眼皮下面的眼珠安安静静的,没有转动。他的胸膛在病号服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起伏,没有呼吸。他的手臂搁在床沿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针头那里延伸出去,弯弯的,搭在床沿上,里面的液体安安静静地滴着,一滴,一滴,一滴,滴进塑料滴壶里,又流下去,滴进针头里,滴进他的血管里。
高蔚蓝的指尖按在哥哥的颈动脉上。她的指腹贴着那片薄薄的皮肤,感觉到皮肤底下的搏动正在一段一段地消失,像是一盏灯的油正被人一点一点地抽走。刚才还有,一下一下的,撞着她的指腹,虽然弱,但确实有。现在越来越弱了,越来越细了,细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在她指腹底下微微地颤着,颤着,颤着,然后停了。
她的指腹底下一片安静。
“念唐!你醒醒!”
她摇晃着哥哥的肩膀。他的肩膀在她的掌心里晃了晃,又落回去,安安静静地搁在床单上。他的头在枕头上偏了偏,又不动了。他的脸还是灰白色的,嘴唇还是张着一线,眼还是合着。
监护仪上的线彻底平了。
高蔚蓝接过电极板。电极板是冷的,金属的表面在手里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她的手在抖,抖得电极板在掌心里微微地颤。但她把电极板贴上哥哥胸口的时候,抖稳住了。她的手按在电极板上,掌心贴着那片冰凉的金属面,把电极板压紧了,压实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胸口凉凉的,皮肤底下的肋骨硬硬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顶在她的掌心里。
第一次电击。
高念唐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弹起来的时候肩膀离开了床单,落下去的时候背砸在床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监护仪上还是平的。
第二次。
还是平的。
高蔚蓝举着电极板准备第三次。她的手在电极板表面停住了。掌心里的金属面已经被她的体温焐暖了一些,不那么凉了。她停在那里,手悬在哥哥的胸口上方,隔着两三寸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线直直地横着,亮绿色的,一动不动。她看着那条线,看着哥哥灰白色的脸和合着的眼皮,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胸腔里被抽走。不是血液,血液还在,心脏还在跳,她自己的心跳还在。是比血液更底层的什么,更深的什么,像是有人把她和另一个人之间连着的那根线剪断了。那根线从她出生那天就一直在那里,连着他们两个,连着他们的心跳,连着他们的呼吸,连着他们之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现在那根线正在被剪断,一段一段地剪,剪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胸腔里空了一下,空得很突然,空得她差点站不稳。
她准备宣布死亡。
就在那一瞬间,监护仪上忽然跳了一下。
一条细小的、不规则的波形从屏幕左侧的边缘出现了。像一个细小的手指从地平线后面伸出来,试探着往上探了探。波形跳了一下,停住了。又跳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它变成了一串稳定的、有力的搏动,在屏幕上蜿蜒着伸向右侧。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有力的,亮绿色的波形从屏幕左边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涌向右边,涌向那条刚刚还平直如死的线,把它覆盖了。
高蔚蓝愣住了。
她跪在病床边,电极板还握在手里,掌心里都是汗。她看着那条重新搏动起来的波形,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零变成三十,变成六十,变成七十。她的手指还按在哥哥的颈动脉上,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一股温热的、有力的搏动正在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指腹,撞着她的掌心,撞着她的胸腔。
床上的高念唐猛地睁开了眼。
他大口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人,大口大口地把空气吸进肺里。氧气面罩上凝了一层白雾,是呼出来的气在透明塑料内侧凝成的水珠,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的。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先是没有焦点,涣散的,慢慢的一点一点地聚拢,聚在她脸上,聚在她口罩上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哥——”
高蔚蓝扑了上去。她的手抓着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的温度正在从冰凉慢慢回暖。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圆。她握着哥哥的手,那只手正在从冰凉慢慢回暖,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伸开了。
高念唐的眼神先是涣散,然后一点一点地聚拢。他看着妹妹的眉眼和口罩上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管和输液架上挂着的透明药袋,看着氧气面罩上自己呼出来的白雾在透明塑料内侧凝成细密的水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隔着氧气面罩发出来的声音很轻,很沙,但字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