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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牡丹落》(2 / 3)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搁在毯面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掌心的皮肤凉凉的,手指松松地蜷着,没有力气。她用两只手拢着那只手,把掌心的温度慢慢地焐进去。焐了一会儿,那只手还是凉的,只有指根的地方有了一点薄薄的温意。她把他的手放回去,搁在毯面上,摆好了,手指朝前,手背朝上,像他在藤椅上睡着时常摆的那个样子。

远处沉香亭的风铃在响。

叮叮叮。一下,又一下。

风从亭子那边吹过来,比方才大了一些,把院子里的薄荷叶吹得翻起了银绿色的背面。花瓣从沉香亭西侧的花圃里被风卷起来几片,嫩黄色的,薄薄的,打着旋地飘过院墙,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有一片落在了陶炉的边沿上,贴着炉口的碎瓷盖子停了一下,被药罐里冒出来的热气吹了吹,又飘走了。有一片落在了石桌上的温水碗里,在水面上漂着,薄薄的一片黄,像一只停在水面上的蝴蝶。还有一片落在了高念唐膝头的羊毛毯上,贴着他搁在毯面上的手背,安安静静地停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卓玛把药煎好了。

她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一块旧布垫着罐耳,把里面的药汤慢慢地滗进一只碗里。药渣留在罐底,褐色的,湿漉漉的,堆成一小团。药汤是深褐色的,浓得几乎透不过光,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面前散成一片温温的白雾。她端着药碗站起来,走到藤椅前面,在石凳旁边蹲下来。

“高爷爷,”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不高,温温的,稳稳的,“您要看的牡丹,就在那边。花开得真好。”

高念唐的眼皮动了动。他微微睁开眼,目光从眼皮底下慢慢浮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一层薄雾后面往外看。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卓玛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移开,穿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枝,穿过院墙那一角缺口,落在沉香亭西侧那株姚黄上。

姚黄开着九朵花。九朵嫩黄色的牡丹,一层一层地叠着花瓣,在春日的暖阳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花瓣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群刚刚学会飞的蝴蝶停在了同一个枝头,翅膀还在微微地翕动着,还没决定要往哪里飞。日光从飞檐的方向照过来,照在花瓣上,把那些层叠的黄色照得透亮,从里到外泛着一层柔柔的暖光。九朵花在枝头撑着,不偏不倚的,端端正正的,像是要替这株牡丹把一整个春天都说尽。

他看了很久。

目光柔和而安稳,像是一只手在慢慢地抚过什么。他从最左边那朵看到最右边那朵,从最上面那朵看到最下面那朵,每一朵都看了,每一朵都在他的目光里停了一息。那些花瓣,那些层叠的黄色,那些在风里轻轻摇着的姿态,像是被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收进了眼底,收进了心里,收进了他这八十五年见过的所有的春天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他闭眼的时候嘴角带着一道微微的弧度,极浅的,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很快就平了,但确实存在过。他的眉头还是松开的,嘴唇还是微微张着一线,气息从那道细缝里慢慢进出,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纹路从眼角漫到鬓角,从嘴角漫到下颌,从额头漫到眉心,一条一条的,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日子刻进去的。那些被他母亲教着认药、被妻子陪着走夜路、被孩子们喊着阿爸、被故人们托付着看路的纹路,那些在八十五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纹路,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舒展开了,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像是一张被折了太久的纸终于被铺平了。

他的呼吸停了。

很轻,很慢,很安静。像是那盏灯里的最后一点油终于烧尽了,灯芯上的那粒小小的黄光晃了晃,缩了缩,然后安安静静地灭了。火苗没有了,灯芯上只剩下一截细细的黑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风,没有晃动,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停了。

卓玛煎好了药,端着药碗站起来走到藤椅前面。

“高爷爷,该喝药了。”

没有回应。

卓玛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药碗里的药汤晃了晃,在碗沿上撞出一圈细纹,又稳住了。她站在那里等了一息,等着藤椅上的人睁开眼,等着他转过头来,等着他伸出手来接碗,像往常一样。但他没有动。他的脸还是安安静静的,手还是搁在毯面上,手指朝前,手背朝上,指节粗大而松弛,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