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苏尘应了一声,往正屋走去。
他来到正屋,带上面具,换上阁主服,掀开床板下的暗门,顺着密道往下走。下了几级台阶,空气就变了——地面上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下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泥土和石头的味道。
他推开前往大厅的门,环顾了一圈,大厅现在无人,然后直接往密室那边走去。密室是苏尘他们专用的练功房,除了他们其他人进不去。
地上没看到夭夭和阿离,苏尘猜测她们应该在这。
苏尘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两人都在。变装用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们穿的是平常练功时穿的服装。
夭夭正在活动手腕。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几根碎发贴在太阳穴上,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看到苏尘进来,她停了下来,顺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往后一拨:“一大早就过来了?有事?”
阿离靠在对面的墙边,刚刚收功的样子,正拿布巾擦手上的灰。她没说话,但目光也落了过来。
苏尘进入密室然后关上门,在门边的墙垛上靠着:“问你们个事。”
“什么事?”
“段薇说你们已经把婚期定好了。定在什么时候?”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夭夭和阿离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意外,是“他终于问到了”的那种感觉。
夭夭把手腕上的布条解了下来,叠了两下攥在手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像是在想怎么说,然后抬起头来:“明年秋。”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秋。算起来还有一年多。不算远,也不算近。
阿离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棠儿她们也一起。我们几个都说好了。”
苏尘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词。他靠在墙垛上,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夭夭看他那副表情,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世子殿下后悔了?”
“……没有。”苏尘收回目光,换了语气,“嫁入王府可以,但有件事,你们不能忘了。”
夭夭和阿离都看着他。
苏尘指了指脚下:“这里。玄渊阁的地下。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你们以后是世子夫人还是什么别的身份——这里不能丢。”
这话他说得认真。
夭夭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对她来说,玄渊阁是她从一个药材铺老板的女儿变成另一个人的地方。她在这里学的东西、做的事、戴上面纱时的那个声音——比药材铺里那些日子有意思得多。让她丢,她也不会丢。
阿离没说话,但也跟着点了头。她这种人,答应的事不会挂在嘴上,但心里记着。对她来说,这里本来就是他带她来的地方——比王府更早,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更早。
苏尘看着她们两个的反应,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点灰。
“行了。衣服换上,一会儿大殿有事要说。”
夭夭她们点了点头。
苏尘转身往外走。
夭夭突然在身后追了一句:“什么大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苏尘没回头。
大殿里,人已经到齐了。
四十一人。大殿本来就够大,但人一站满,那股子拥挤感还是让苏尘心里动了一下。
他站在大殿入口,目光扫过人群。夭夭和阿离则跟在他身后。
有些人他是认识的。有些人他则没见过几面。
铁兴靠在角落里,目光懒懒散散地扫着人群。他旁边地上搁着一截铁条,大概是他随身带着琢磨的东西。
看到苏尘进来,人群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突然掐断的,而是一层一层传过去的——前面的人先注意到他,声音就小了,后面的人跟着停住,最后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苏尘穿过人群,走到大殿正前方。夭夭和阿离站在他的两边。石壁上挂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横匾,“玄渊阁”三个字在灯火里泛着暗沉的光,笔画沉稳有力。
他转过身来,面对满殿的人。
四十一双眼睛看着他。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上油灯的燃烧声——灯芯在火苗里微微跳动,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攥着袖口,有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尘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诸位。你们中有些人刚来,而有些人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可能大部分人到现在也还不完全理解——我建立这里,是为了什么。”
殿里没人说话。角落里的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跳动的影子。
“玄镜司。”苏尘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沉了一分,“这个名字,你们应该都听过。朝廷的情报衙门,管天下的情报。看起来是维护朝廷稳定的机构——”
他停了一下。
“——但自从前代督主曹钦去世后,玄镜司就变了。”
人群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站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赵永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赵寒接管了玄镜司。在他手上,玄镜司腐败猖獗。草菅人命。各地司牧府被玄镜司的人渗透,官员不敢得罪他们,百姓更不敢——因为得罪了玄镜司,第二天就会从户籍上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也没有人敢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提高嗓门,没有拍桌子。但越是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就越沉。大殿里那股安静变了味道——从最初的“等着听”变成了“听进去了”。
“这些年,被玄镜司安上罪名抄家灭门的人,有多少是冤枉的?被赵寒以‘通敌’‘谋逆’的名义除掉的人,有多少是真的该死?你们中有人可能听说过,有人可能亲眼见过,有人可能就是被玄镜司害得没了家的。”
人群中有人动了一下——不是大动作,是肩膀或者手臂轻微地收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朝廷根本管不了这些,”苏尘继续说,“玄帝坐在天邑的皇城里,玄镜司递上来的每一份案卷都写得‘证据确凿、依法处置’,他看都看不完。再加上赵寒本就是玄帝信任的人——谁去说玄镜司有问题,谁就是跟朝廷最大的情报衙门作对。没人敢。”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收住。
“而我——”
苏尘的声音沉了一分。
“——就是继承了前代督主曹钦遗志的人。”苏尘的声音在大殿里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中明显有人愣了一下。站在后面的一个年轻人——张顺——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安,李安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有些人不知道曹钦是谁。但“继承遗志”这四个字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殿里有一股细微的骚动,像风在麦田里扫过去——没出声,但所有人都动了。
苏尘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为了苍玄。为了天下苍生。我需要一个能够对抗玄镜司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