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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段薇(3 / 3)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手里的喜服,又看了看段玄清满脸的笑容。段玄清的嘴咧着,露出两排大白牙,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苏尘的嘴唇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这次他一定要说出来。

但段玄清已经转过身去,朝着廊下另一个弟子喊了一声:“对了,昨天那对银烛台放哪了?”

苏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件大红喜服,看着段玄清的背影。

第五次是在第三天下午,也就是婚礼前最后一个下午。苏尘在灵蕴堂外面的平台上拦住了段薇。她刚从山下的石桥镇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段薇小姐,我只有一句话。”苏尘说。他这一次说得很快,怕被打断。

段薇停了下来,看着他。“你说。”

苏尘站直了身体。“其实那天——”

“小姐!”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苏尘的话被这一声喊截断了。一个女弟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银簪,在跑动的时候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姐——你看看这个簪子,那几颗珠子是白色的还是淡粉色的?”

段薇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女弟子跑到了跟前,喘着气,把银簪举到段薇面前。

“白的吧,白的好看。”

段薇说完,又回头看了苏尘一眼。

“你刚才要说什么?”

苏尘站在那儿,看着那根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女弟子还在喘气,举着簪子的手微微发着抖。远处的山风从平台上方吹下来,吹得他衣摆的一角轻轻地掀起来又落下去。

“……没事。”

——

“姑爷!”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苏尘的思绪。苏尘转过头,看到一个弟子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他身边,托盘上放着一些东西——一块红绸,一朵大红花,还有几根红丝线。

“这个要别在胸口上。”弟子说。他把那朵大红花拿起来,比了一下位置,然后仔细地别在苏尘喜服的胸口上。

弟子退后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好了。姑爷今日精神得很。”

苏尘低头看着胸口那朵大红花。红色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着。

他没有说话。

弟子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只看到那朵花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颤着,跟着他的呼吸,像一只停在那里的红色蝴蝶。

吉时到了。

灵蕴堂里挤满了人。两边的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红剪纸。案台上点着一对喜烛,通红通红的,火焰在安静燃烧着,偶尔跳一下,烛芯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噼啪声。

地上铺了新席子,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草编的新鲜气息。席面上落了一些客人带进来的彩纸屑,红的黄的蓝的,星星点点。门槛外面的地上也撒了一些,大概是刚才有小孩抓了一把跑进来时洒的。

苏尘站在堂中央,面前是那对红烛。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旁边有人递了一杯酒给他。他接过来,端在手里。酒是温的——大概提前温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上来,温热的感觉让他稍微回了一点神。

段玄清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意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散过。他端着一杯茶,一边喝一边跟旁边一个掌门说着什么。

那掌门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段玄清就笑了起来——不是含蓄的笑,是笑得整个胸膛都跟着震动的那种笑,笑得手里的茶水都晃了晃。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那些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低声的交谈声也收住了,连角落里的几个小孩都安静了下来,踮着脚尖往同一个方向望。

段薇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从门外走了进来。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色和银色的缠枝暗纹,走动的时候烛光在上面流动,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她头上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支银簪,簪头上缀着几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在烛光里一明一暗地闪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她就是那么走了进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嫁衣的下摆从门槛上拖过去,在席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她在苏尘身边站定。

烛火在安静地跳着。

段玄清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他那一声“咳咳”不太大,但屋里的人听到之后都自觉安静了一些。

段玄清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这个动作不算大,但他做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架势,像是一个站惯了台面的人。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各位!”段玄清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开来,中气十足,把角落里最后一个低语的声音也盖过去了。“今天是我段某人的大喜之日——”

话没说完,下面就有人笑着接了一句:“是你的喜还是你女儿的喜啊?”

屋里轰地一下笑开了。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端着酒杯笑得直抖,酒液溅出来洒在了手背上也没注意。站在门口的几个弟子更是笑得弯了腰,一个扶着门框,另一个干脆蹲了下去。

段玄清也不生气,笑着伸出食指往那个方向点了点。“都一样都一样。女儿大喜就是我大喜。”

他又顿了顿,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那笑声在屋子里来回撞了几下,把窗纸都震得轻轻晃了一下。站在门外的弟子听到他的笑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苏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杯温酒。

他听着满屋的笑声。看着段玄清的笑脸。看着段薇站在身边的侧影。看着满堂的红绸和烛光——那些红色在烛光里晃动着,一层叠着一层,像红色的波浪。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老天爷,如果你在天有灵,就派个人来把这场婚礼搅了吧。

“——那么现在——”

段玄清的声音提高了,像是要宣布什么正式的环节。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几个正在聊天的人被这阵脚步声打断,停下来转头往后看。

那个弟子跑到了门口,在门槛外猛地站住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大片,喘得很急。脸上带着一种“出事了”的表情。

“掌门!”他的声音又急又亮,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有人闯进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段玄清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眉头已经往中间挤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杯子,不快不慢地问了一句:“哪里来的?敢来打搅我们灵蕴宗的喜事?”

苏尘端着那杯酒,站在那里。

他的心里动了一下。

居然真来了。我的老天爷,回去我就把你供奉在玄渊阁大殿上。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弟子的脸。

弟子咽了一口唾沫,把气喘匀了。

“是——是血殷宗。”

苏尘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门口那只被夕阳照亮的门槛,看着门框上贴着的新红纸对联,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那么红,红得没有一丝云,红得像假的一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就不该相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