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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家书(1 / 1)

苏尘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沉到城墙后面,把天边烧成一片浅淡的橘红色。王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他刚跨进大门,就看见青萝脚步匆匆地迎上来,一脸焦急:“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王妃娘娘问了好几遍了,说您怎么出去一整天——”

“我娘在哪儿?”

“在正厅呢,等您吃饭。”

苏尘点了点头,往正厅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王妃交代买地的事。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地契都在他怀里揣着了,迟早要让家里知道。与其让王妃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他自己主动说。

反正买地的钱是他自己的零花钱攒的,没用府里的账。唯一的问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突然跑出去买了个马场,这事听着确实有点离谱。

但他已经有说辞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热气腾腾的。王妃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正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扇子,上下打量了一眼:“回来了?没在外面饿着吧?吃饭了没有?“

“还没吃,等着回来跟娘一起吃。”苏尘说着,在桌边坐下。

王妃听他这么说,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嘴上却还是念叨:“你这孩子,出去一整天也不知道回来吃饭,非得等到天黑了才回。去哪了?怎么逛了这么久?”

“不是逛街。”苏尘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我买了块地。”

“哦,买了块地——”王妃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忽然顿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买了什么?”

“地。”苏尘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城外那片废弃的旧军马场,我今天把它买下来了。”

王妃的筷子缓缓放了下来。

她看着苏尘,表情有些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你这孩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的无奈。

“你买马场做什么?”她问。

“养马。”苏尘说,语气认真,“爹是带兵的,以后我也要从军。从小养马、熟悉马性,将来上了战场也有用。”

王妃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苏尘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果然,她咽下肉之后,问了一句:“你哪来的钱?”

“平时攒的。”苏尘说,“逢年过节的压岁钱、娘平时给的零花,我都没怎么花,都攒着。今天正好用上了。”

这倒是实话。前身虽然是个普通小孩,但王府世子的零花钱向来不少。这年头又没有小孩买什么贵东西,几年攒下来,确实能凑出一笔不小的数目。

“花了多少?”王妃问。

苏尘如实报了一个数。

王妃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一块荒废的马场来说,其实是贵了。但她转念一想,那地方虽然荒了,但地方够大,又是正经的地契,倒也不算吃亏。

“你就这么喜欢马?”王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以前也没见你对马有多上心啊?”

苏尘面不改色:“大病了一场之后,想通了很多事。觉得不能整天闷在府里混日子,得做点正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苏尘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但王妃听了,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苏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怀疑,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欣慰中带着一丝心疼的复杂神色。

她生了两个儿子,老大苏尘从小体弱,虽然武将世家的根骨不差,但前几年确实三天两头闹病。这一回更是直接昏迷了七天七夜,差点没把她吓死。

所以当苏尘说出“想通了很多事”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往深里想——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大病一场之后,果然懂事了。

“行吧。”她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下来,“既然买了就买了,那块地你好好打理。不过——”她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苏尘面前的碗,“先把饭吃了。出去跑了一天,饿着肚子说话,像什么话。”

苏尘心中一松,拿起筷子。

成了。

晚饭是在正厅吃的,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苏棠一早就被叫来一起吃饭,苏明远也被奶娘领了过来。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王妃、苏尘、苏棠、苏明远,正好四个角。

苏明远是苏尘的亲弟弟,今年七岁,比苏尘小三岁。这小子长得圆滚滚的,脸圆眼圆,连肚子都是圆的。穿着一件葱绿色的小褂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裹了翡翠皮的糯米团子。

他一上桌,就没消停过。

“娘!我要吃那个鸡腿!”

“自己夹。”

“我够不着!”

“那就站起来。”

苏明远于是站了起来,整个身子趴在桌沿,伸手去够那盘红烧鸡腿。够倒是够着了,但袖子在汤碗里拖了一下,带起一道油渍。

“苏明远!”王妃眼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力道正好让他缩回来,“你看看你的袖子!这件褂子今天才换的!”

苏明远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油渍,嘟着嘴,一脸无所谓:“洗洗不就干净了嘛……”

“你还敢顶嘴?”

苏明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抓起那只鸡腿埋头啃了起来。

苏棠在一旁看得直笑,嘴角的小虎牙露了出来:“娘,你别骂他了,明远还小呢。”

“小什么小?七岁了还跟三岁似的。”王妃没好气地说,“你看看你哥,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吃饭哪里用得着人操心?”

苏明远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我哥是书呆子,我不一样。”

“谁是书呆子?”苏尘挑了挑眉。

“你啊。”苏明远理所当然地说,“你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发呆,不是书呆子是什么?”

苏尘:“……”

他说得好有道理,苏尘竟然无法反驳——毕竟前身确实是个爱看书的,而他自己这一阵子也确实整天坐在院子里想事情,落在七岁的苏明远眼里,那就是“发呆”。

“人家书呆子至少会背书。”王妃接过话茬,“你呢?上个月教你背的那几段《北疆纪要》,你背下来了吗?”

苏明远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是一种非常经典的、被大人抓住软肋的表情——先是僵住,然后眼神开始漂移,最后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啃鸡腿,假装没听见。

“别装聋。”王妃说,“背。”

苏明远放下鸡骨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那个……‘北疆之地……北疆之地……’”

他卡住了。

“北疆之地,北接寒渊,西连炽洲——”苏棠在旁边小声提醒。

“对!北接寒渊,西连炽洲——然后呢?”

苏棠耸耸肩:“你自己想。”

苏明远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挤出一句:“然后就……然后就是……反正就是很大一片地方!”

王妃按住太阳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苏尘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就是苏明远——他这一世的亲弟弟。苏烈和王妃的嫡次子,七岁的年纪,正是狗都嫌的时候。前身在的时候,这小子就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偷他的零食、翻他的书架、弄坏他的毛笔,干了坏事就跑去找王妃撒娇。

而此刻,他看着苏明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几句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子还挺可爱的。

当然,这个想法他肯定不会说出来。

“你呀,”王妃指着苏明远的鼻子,“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苏明远满不在乎地说:“爹才不会收拾我呢,爹最喜欢我了!”

“那是以前——”王妃冷笑了一声,“现在你哥醒过来了,你爹最疼谁可不一定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尘。

苏尘回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但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在苏明远眼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哥你别得意!”苏明远嚷嚷道,“我迟早会背的!我只是今天没心情背!”

“哦,”苏尘淡淡地说,“那你什么时候有心情?”

“后天!”

“那就后天再说。”

苏明远哼了一声,又抓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苏棠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明远你每次都说后天,后天到了又推后天,这都推了两个月了!”

“你闭嘴!”苏明远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姐你最讨厌了!”

“我讨厌?”苏棠指了指自己,“刚才是谁帮你跟娘求情的?说以后背书我陪你练?这就忘啦?”

苏明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于是哼了一声,不再接话,埋头吃饭。

王妃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嘴角挂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明远这个捣蛋鬼,真是拿他没办法。尘儿病了一场倒是沉稳了不少,棠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

三个人坐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粥。

但这热闹,却让她心里觉得踏实。

苏尘坐在桌边,一边慢慢地吃着饭,一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王妃夹菜给苏明远,嘴里还在念叨背书的事。苏棠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街上看到的趣事——什么卖糖葫芦的老张头跟卖包子的李婶吵架了、李婶差点用擀面杖把老张头的糖葫芦架子打翻了,说得眉飞色舞,一边说一边比划,把王妃都逗笑了。苏明远趁王妃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碗里不爱吃的青菜扔到苏棠碗里,被苏棠发现后两个人互相瞪眼……

苏尘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他上辈子一个人吃饭,吃了三十年。

在宫里的时候,他是玄镜司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的饭桌永远是空的。没有人在他碗里扔青菜,没有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没有人会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偷偷把他不爱吃的东西夹到他碗里。

冷清。

一个人,一桌菜,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

因为从他入宫那天起,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爬,一个人争,一个人杀。人情冷暖,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家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空洞的词。

可现在——

他看着苏明远把青菜偷偷塞回苏棠碗里,苏棠一把掐住苏明远的胳膊,两个人无声地扭打在一起,王妃装作没看见,默默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尘碗里。

苏尘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

然后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甜。

好像是比一个人吃的时候香那么一点。

他嚼着排骨,心想——

前朝权倾朝野的玄镜公,此刻正坐在一张普通的饭桌上,跟七岁的小孩抢菜吃。

这画面要是让天邑那些还在世的朝臣知道了,大概会吓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躬身禀报:“王妃娘娘,边关来信了——是王爷的亲笔信。”

王妃的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快拿来。”

老仆双手将信呈上。

那封信用的是军中惯用的厚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柄横刀——那是苏烈的私人印记。

苏尘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信封正面写着四个字——

“含烟亲启。”

字迹粗犷,笔画有力,像是大刀阔斧地砍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豪气。苏尘不用看署名就知道——这确实是他爹苏烈的字。武将的毛笔字大多不怎么样,但苏烈的字虽然粗,却不丑,有一种沙场磨砺出来的硬朗劲道。

含烟。

苏尘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柳含烟。

王妃的名字。

他记得这个名字。

不,应该说——曹钦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在苏烈大婚的时候。

曹钦当时还是玄镜司督主,朝中人人巴结的对象。苏烈是先皇亲封的皇子,虽然论辈分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但那时候苏烈还只是天邑城里的一个年轻王爷,尚未被封到朔州。

苏烈大婚那天,曹钦让人送去了一方端砚作为贺礼。端砚贵重,但不是那种扎眼的珍品——曹钦做事向来如此,分寸拿捏得极准。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一个太监在朝臣面前太过张扬。

苏烈后来特意找到他,笑着说:“曹督主,你这方端砚我可收下了。以后你若是得空,我请你喝酒!”

那天的苏烈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服,意气风发。而他身边的新娘,就是柳含烟——一个端庄秀丽、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

当时曹钦心里还想过一句:苏烈这小子,运气不错,娶了个好姑娘。

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

十几年后,他曹钦投胎成了苏烈和柳含烟的儿子。

而此刻,他正坐在柳含烟对面,看着她拆信。

苏尘收回心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王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同样厚实,叠得不太工整——苏烈那个人,做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叠信纸这种事对他来说显然不够重要。

王妃展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苏尘注意到,她的表情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就柔和了下来。嘴角微微翘起,眉眼间那层淡淡的思念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男人记挂着的、带着几分娇嗔的欢喜。

“这老东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在外头打仗还不忘写酸话……”

苏尘:“……”

他大概猜到信的开头写的是什么了。

王妃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把信纸往苏尘面前一递:“你看看,你爹也提到你了。”

苏尘接过信纸。

他低头看去。

信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更潦草,大概是苏烈在军帐里匆忙写的。字迹粗犷有力,带着沙场军人的干脆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信的开头是——

“含烟吾妻:”

苏尘看到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行,写的是问候妻子的话——

“雁回关近日秋雨连绵,军中无事。你身子可好?这个月的补药吃了没有?别舍不得吃,那可是我让军医特意配的方子。朔州的秋天不比天邑,天干物燥,你那个老毛病容易犯,多喝点梨汤,少操那些闲心。府里的事让管事们去做就行,你要是累着自己,我回去可不答应。”

苏尘读着这段话,心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苏烈坐在军帐里,手里握着笔,一边琢磨着怎么哄媳妇开心,一边写下了这些啰里啰嗦的话。

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一刀斩下寒渊小王子的瀚北王,在面对自己媳妇的时候,居然是这样的。

妻管严。

苏尘心里默默地给老爹贴上了这个标签。

他继续往下看。

写完了对妻子的叮嘱,苏烈的话锋一转,提到了儿子——

“家里的三个崽子怎么样了?棠儿还是整天往外跑吗?让她少疯点,一个姑娘家天天跟猴似的上蹿下跳,将来怎么嫁得出去?明远那小子的书背得怎么样了?上次我走的时候教他背的《北疆纪要》,他怕是还没背熟吧?你盯着他点,别让他整天就知道玩。”

苏尘一边看一边点头——老爹对家里的情况还真是了如指掌。

然后信里提到了他。

“尘儿那场病,我听老孙说了。说他昏迷了七天七夜?你信里怎么没提?要不是我问了老孙,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这句话的语气明显重了一些,透着几分不满——但不满的不是苏尘生病,而是王妃瞒着他。

“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醒了没有?身子恢复得如何?他从小就体弱,这一病更是伤元气。你让他好好养着,别急着练功,先把底子养扎实了。我在这边让人找了几棵百年老参,过几天托人带回去,你给他炖汤喝。告诉他,等他爹回去的时候,他要是不长几斤肉,我可饶不了他。”

苏尘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感受。

苏烈这个人,他前世曹钦就认识。粗犷豪爽,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但粗犷归粗犷,苏烈的心思并不粗——从这封信就能看出来。他记得妻子爱吃梨汤,知道大儿子体弱要补身子,担心义女太疯将来嫁不出去,操心小儿子背书不用功。

这个男人扛着十万大军驻守边关,心里装着的,却还是王府里的这几口人。

苏尘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看到了信的末尾。

“朔州那边的政务,有顾衍之盯着,我放心。那人是个人才,做事滴水不漏,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可以找他。”

顾衍之——朔州司牧,顾清瑶的父亲。

苏尘看到这个名字,心里记了一笔。

最后的落款是一行大字,笔锋更加凌厉——

“夫苏烈亲笔。”

然后是几个更小的字,又恢复了那种啰嗦的口吻:“天凉了,晚上记得加件衣裳。”

苏尘放下信纸,抬起头来。

王妃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意:“你爹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养身子,还说要带老参回来给我补补。”苏尘如实转述。

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还差不多。算他有良心。”

她又拿起信纸,重新看了一遍——虽然是同一封信,但再看一遍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之后她朝苏尘招了招手把信递给苏尘。

苏尘接过信纸,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关于自己的话。

苏烈说:让他好好养着,等他爹回去的时候,要是不长几斤肉,可饶不了他。

苏尘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前世曹钦没有父亲,也没有儿子。赵寒是他一手养大的义子,但那不是父子之情——那是权力链条上的一环,是一个精心培育的继任者。赵寒叫他“义父”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亲情,是布局。

而苏烈这封信里写的那几句粗犷的、带着几分蛮横的话,却是一个真正的父亲对儿子的牵挂。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他只会说“不长几斤肉我可饶不了你”——但这恰恰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夫,能说出的最关心的句子了。

苏尘把信纸还给王妃:“知道了,我一定多吃点。”

王妃接过信纸,细心地装回信封里,然后叹了口气:“你爹这个人啊,写封信也不说几句正经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加衣裳、喝梨汤的——一个大男人,啰里啰嗦。”

她嘴上这么说,但收信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像是收着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苏尘看着她把信放进袖子里,心里忽然涌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曹钦在玄镜司的时候,见过无数夫妻反目、父子成仇。权力场上没有真情,所有的亲近都是筹码,所有的温柔都是伪装。

但苏烈和柳含烟不一样。

他们是真的。

这份“真”,在苏尘的前世里,是从没见过的东西。他见过最多的,是算计数不胜数的利益交换,是温情脉脉下的刀光剑影。

而现在——他坐在这张饭桌前,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收起父亲的信,看着弟弟妹妹为了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互相打手,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重活这一世,好像也不是全为了复仇的。

夜色深了。

苏尘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书案前。

桌上的灯盏跳动着橘黄色的火焰,把案头照得亮堂堂的。他把怀里的地契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收好。

然后他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

蘸墨,悬腕。

他想了想,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父亲大人亲启:”

刚写了五个字,他就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封信。

前世曹钦写过无数公文、密报、批文,用词精准、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但那是指挥下属、应对上级的写法,不是你给父亲写信该用的语气。

他想了想,又想起了苏烈那封信里的话——

“不长几斤肉我可饶不了你。”

苏尘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写了自己的近况——身体恢复得不错,王妃照顾得很好,每天都有补汤喝,已经能正常走动了。他写了苏明远背书的事——没有告状,只是旁敲侧击地说“明远似乎还需要多花点时间在功课上”。他写了苏棠的近况——让孙叔做了一个大风筝,天天吵着要出去玩。

然后他写到了买地的事。

“父亲,孩儿近日在城外购置了一处产业——原为废弃的军马场,占地约三亩。孩儿想着将来从军需用马,便自作主张买了下来。地契已通过朔州司牧府过户,手续齐全。还请父亲莫要责怪孩儿擅自做主。”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语气还算合适——既没有小孩的撒娇,也没有成年人的世故,就是一个儿子在向父亲汇报自己的近况。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朔州的夜空很清澈,没有城里那种灯火映照下的浑浊。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横贯天际。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和城墙之外更远处的山脉剪影——那是雁回关的方向。

苏烈就在那个方向。

那个他素未谋面、却在前世就打过交道的父亲。

苏尘望着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感受到信封边角的硬度和纸页的触感。

他想到了苏烈信里那句“不长几斤肉我可饶不了你”。

又想到了晚饭时王妃把那封信小心翼翼收起来的动作。

还有苏明远抢鸡腿时油光满面的小圆脸。

还有苏棠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雀跃模样。

还有他自己碗里那块被王妃偷偷夹过来的排骨。

苏尘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夜风中闭上了眼睛。

他三世为人,见过太多黑暗。

第一世,他在法治与人情之间周旋,见过人性最幽暗的角落。第二世,他在权力与背叛之间挣扎,见过人心最深的沟壑。

而这一世——

他睁开眼,看着北方的星空。

这一世,他有了一个家。

一个有母亲唠叨、父亲粗犷、妹妹叽喳、弟弟捣蛋的家。

家不大。

但他在这个家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苏尘把信收好,关上窗户。

明天一早,他就让人把这封信送去雁回关。

让那个北望边关的父亲知道——他的儿子,正在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