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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远客(1 / 3)

春天的风,终于把巷子里的寒气吹散了。

清明过后,镇上的柳树发了芽,嫩绿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雾,笼在河堤上。安安蹲在院子里,看着念一把那只泥手埋进墙角的土里。泥手干了,硬了,裂了三道缝。念一说,埋起来,等它发芽。

"泥手不会发芽。"安安说。

"那碗呢?"念一仰起脸,"碗是泥烧的。碗碎了,金线缝了。金线会发芽吗?"

安安想了想。"不会。"

"那为什么埋?"

"不为什么。埋了,就在土里了。"

念一点点头,用小铲子把土盖好,拍实。她插了一根小木棍在上面,当记号。木棍是柳树枝,皮绿了,芽苞鼓鼓的,像要爆开。

"安安,它会在土里醒吗?"

"会。"

"像河底的泥一样?"

"嗯。不一样。河底的泥,是被水叫醒的。土里的泥,是被根叫醒的。"

"根?"

"嗯。春天了,地下的根都在动。根碰到泥手,泥手就醒了。"

念一蹲在木棍旁边,耳朵贴着地面。她听了很久,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安安,我听到了。泥手在土里,咚咚的。"

安安没说话。他蹲下来,手按在土上。土是松的,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弹",没有"嗡"。只有土。很厚的,很深的,什么都能吞下去又什么都能长出来的土。

他忽然觉得,念一是对的。泥手在土里,咚咚的。不是心跳。是根。根在土里走,碰到泥手,绕过去,继续走。根不管泥手是谁捏的,不管它裂了几道缝。根只管走。走过了,泥手就"在"了。在土里。在根的旁边。

客人来的那天,是谷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一层雾,落在瓦片上,落在柳树上,落在河面上。安安坐在店里,听着雨声。雨声里,有一种很远的、很沉的、像马蹄一样的声音。不是马蹄。是汽车的引擎声。镇上通公路了,偶尔有汽车经过,突突突的,像一头喘气的铁牛。

有人在门口停下了。

安安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泥点子。头发很长,乱蓬蓬的,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背着一个包,很大,帆布的,磨破了边。

他站在门口,看着安安。

安安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望了一眼。安安觉得,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见过。是"听过"。像在某个东西的回声里,听到过这种眼神。

"请问——"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陈凡在吗?"

"我爷在后面。"安安说。

男人走进来。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不是跛。是重心不稳,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腿已经习惯了走,但不知道该停在哪里。

小满从里屋出来。看到男人,他愣了一下。

"建国?"

男人笑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块揉皱了的纸。"小满叔。是我。"

赵建国。小满的旧识。年轻的时候,和小满一起在镇东头的窑上干过活。后来去了南方,听说在深圳那边搞建筑,十几年没回来了。

小满给他倒了杯热水。赵建国捧着杯子,手在抖。不是程师傅那种抖。是冷的抖。他穿得太少了。春天的雨,凉到骨头里。

"什么时候回来的?"小满问。

"昨天。坐了两天车。"赵建国说,"镇上变了。路宽了。房子高了。窑拆了。"

"嗯。拆了。"

"程师傅呢?"

小满和安安对视了一眼。

"走了。去年冬天。"

赵建国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热气升上来,扑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湿了。不是哭。是热气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