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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安风断奶(1 / 1)

日子就在这种充满了奶味,屎尿味,和争吵味的日常中,一天天滑过。

陈琅的身体,也在飞速地成长。

从一开始只能躺着,到后来能翻身,再到能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的时候。

这个家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陈琅不知道他们吵了什么。

他只听到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和男人不耐烦的咆哮。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这个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离婚!”

这两个字一喊出来,瞬间安静了下来。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陈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茜茜,还有刘小丽,已经不在那个熟悉的武大家属院了。

他们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同样充满了生活气息,但更加拥挤,也更加热闹的地方。

他听到了练功房里传来的钢琴声,和吊嗓子的咿呀声。

武汉歌舞剧院,家属院。

刘小丽带着他们,搬回了娘家。

这个时候,比他晚出生一点的小安风,已经能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开始学走路了。

而他,还只能在床上翻身。

能走了,就意味着小安风要开始面临她人生中的第一件惨事。

断奶。

刘小丽搬回娘家后,情绪稳定了不少,但身体却日渐消瘦。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其中的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虽然姥姥姥爷会帮忙,但主要的精力,还是要她自己来扛。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两个孩子轮流哭闹,几乎没有一个整觉可睡。

陈琅也不想,可又要拉屎拉尿,又是饿肚子。

他一个连爬都费力的奶娃子,有什么办法。

姥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提议先把大的那个奶断了。

“小丽啊,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身子会垮的。”

“茜茜也快一岁了,可以吃米糊,喝稀饭了。”

“先把她的奶断了,你也能轻松一点。”

刘小丽犹豫了。

她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女儿,满心不舍。

但摸着自己日益干瘪的胸口,感受着那种被掏空的疲惫,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断奶的方法,简单粗暴。

抹辣椒水。

陈琅是亲眼目睹这一幕的。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

刘小丽抱着哭闹着要吃饭的小安风,脸上写满了不忍和挣扎。

姥姥正在厨房里捣着什么东西。

“妈,要不……再喂几天吧,茜茜还小。”

刘小丽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小什么小,都一岁了,不断不行!”

姥姥端着一个小碗从厨房里走出来,态度坚决。

碗里,是红色刺鼻的液体。

陈琅躺在旁边的小床上,闻到那股味道,就猜到了七八分。

他看刘小丽闭上眼睛下了决心,用手指蘸着那红色的液体,涂抹在自己身上。

解开了衣服,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安风抱进怀里。

当小安风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地扑进妈妈怀里,准备享用自己的大餐时。

迎接她的,是火烧火燎的刺痛。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喊,响彻了整个家属院。

小安风辣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舌头不停地往外伸,哭得撕心裂肺,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背叛。

她不明白,为什么香甜可口的饭饭,会突然变得这么恐怖。

刘小丽的眼圈也红了,她想抱抱女儿,可小安风一碰到她就哭得更凶,拼命地往后躲。

陈琅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心里,居然有那么一丝……心安理得。

没办法。

谁让他早产,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医生特意嘱咐过,要尽量母乳喂养,能喂多久喂多久。

所以小安风的酷刑,对他来说是福利。

他不仅不用断奶,还能独享这份口粮。

好不容易把安风安抚好,刘小丽涨得难受,走过来将陈琅抱了起来。

“琅琅,饿了吧。”

她解开了另一边衣服。

熟悉的温暖食堂,向他敞开了大门。

陈琅一边吃着,一边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旁边哭得快要抽过去的茜茜老婆。

老婆,对不住了。

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也无能为力啊。

“妈……妈……”

陈琅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发出了几个音节。

第一次听到陈琅喊自己妈妈,刘小丽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委屈,辛酸,仿佛都被这两个字融化了。

她抱着这个不是自己亲生,却喝着自己乳汁长大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琅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

他看着这个用乳汁把自己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女人。

此刻在他心里,这个妈妈,远比那个还没长开的茜茜老婆重要。

以后不管自己是不是安家的女婿,这个妈,他都要喊一辈子。

或许这个年代的人没有那个概念。

但他知道。

母亲的乳汁,就是母亲的血化成的。

这是救命之恩。

再说了,以后真跟茜茜结婚了,不也一样得喊妈吗?

提前演练一下,没毛病。

刘小丽抱着他,又想起了婆婆那张刻薄的脸,和那些伤人的话。

说她生不出儿子。

可她现在,心里却在无声地呐喊。

谁说我没有儿子?

不管是女婿,还是儿子,都是我喂出来的!

都是我的孩子!

小安风哭累了,趴在床上,看着弟弟还在吃着那个恐怖的饭饭,急得不行。

她甚至挣脱了姥姥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伸出小手,想要把陈琅从妈妈怀里扒拉下来。

“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提醒他。

别吃!有毒啊!

她生怕这个弟弟,也遭受和她一样的痛苦。

这一幕,让屋子里的大人都笑出了声,也冲淡了刚才那份紧张和心疼。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两个孩子都满了一周岁。

陈琅不再是那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脆弱早产儿了。

他能爬了。

虽然速度跟蜗牛差不多,但好歹拥有了自主移动的能力。

他也终于能坐稳了,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观察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八十年代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