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杭州城的天色已经有些发灰。
苏浩从院门出来时,赵卫国并没有跟着送出门,只隔着半开的木门冲他摆了摆手。
“路上慢些!”
这句话听着寻常,可落在苏浩耳朵里,却多少有些意味深长。
苏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后钻进停在巷口的黄包车。
车夫吆喝一声,肩膀一沉,车轮便碾过略显潮湿的青石路,缓缓朝城里走去。
车厢四周只围着半人高的挡板,挡不住风,也挡不住街上的声音。
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沿街铺面里传出的算盘声,混在一起,组成了杭州城午后的喧闹。
苏浩靠在车厢一侧,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脑海里却始终回放着梁仲樵在葡萄架下说过的每一句话。
加入粤系,成为粤系安插在军情处里的眼睛。
替他们传递消息,判断风向,在必要的时候挡住一些不该来的麻烦。
梁仲樵说得很漂亮,也很直白。
那位老将没有用空泛的报国大义来糊弄他,反而把利益、前程、家人安危以及日后可能遇到的风险,全都摆在桌面上谈。
这样的谈话,反而更让人警惕。
因为一旦答应,便不再是简单的拜访,也不是口头上的交情。
那是一张看不见的契约,从今往后,他苏浩便算是踏进了粤系这张网里。
而且不是外围的普通关系。
梁仲樵当着赵卫国的面,认他做兄弟,又让赵卫国叫他师叔,表面上看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玩笑,实际上却是当场给他定了身份。
这位梁先生是在告诉所有人,他苏浩已经和粤系捆死了!
当然,这种关系带来的好处也同样明显。
粤系虽然如今处境不如从前,可底子尚在。
那些从北伐时期一路走过来的旧部,仍旧分布在南方各地。有人掌军,有人经商,有人在地方政府任职,也有人手里掌握着看似不起眼,实则极其重要的交通和运输渠道。
这些人平日里或许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真正调动起来,能够发挥的作用,远比一个军情处小组长想象中更大。
钱、药、枪、交通线,还有各种不容易从军情处系统里取得的消息,都可以通过这张关系网完成流动。
对苏浩而言,尤其是药品和交通渠道,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红方如今缺的东西太多了。
根据地里缺药,缺武器,缺通讯器材,也缺能够安全转运物资的渠道。
他人在军情处,表面上站在党国这一边,很多时候却可以借职务上的便利,替组织压低风险,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若有粤系作为掩护,他今后行事自然会方便许多。
可坏处也同样摆在那里。
苏浩抬手揉了揉眉心。
梁仲樵主动见他这件事,绝不可能瞒得太久。
军情处那边必然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他苏浩曾经拜访过那位粤系旧将。
处座或许不会立刻翻脸!
以处座的性格,只要苏浩还有能力,只要还能替军情处办案,便不会因为一次私下拜访就把他怎么样。
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出现裂缝,便很难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