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的枪响了。
这一次，子弹准确地命中了哑巴的右膝盖。
哑巴身体一晃，单膝跪在了楼梯上，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地弹了好几级台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用左手撑住墙壁试图站起来。
郑耀先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第二枪打穿了他的左肩胛骨。
哑巴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了楼梯上。他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郑耀先，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低下了头，再也没有动弹。
郑耀先喘了两口粗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钟楼的最高层。
顶层的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的样子，中间悬挂着那口铜钟，旁边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一台比贫民窟那台转报机更大的发报设备。
一个穿着灰色便装的中年男人趴在桌子上，头歪在一边，嘴角流着白沫，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的衣领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牙齿上残留着某种深褐色的痕迹。
氰化钾。
发报员已经自尽了。
郑耀先快速检查了一下桌上的设备，主发报机的电源还亮着，电键旁边放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那是今晚要发送的炮兵阵地坐标。
纸条上的墨迹还很新，说明他是刚刚才把坐标写好的，
但就在郑耀先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周其昌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是宋孝安用临时接通的野战电话转述的。
“六哥！出事了！”周其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七点三五兆赫上，转报机又发报了！坐标已经送出去了！”
郑耀先愣了一秒钟。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主发报机，指示灯灭着，电键纹丝不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发报员尸体旁边的地板上，那里有一根被剪断的电线。
电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藏在地板夹层里的小型机械装置，上面有一个精密的德国钟表发条和一组预设好的电键触点。
定时发报装置。
发报员在自杀之前，已经把坐标短码排进了这个机械装置，并设定好了发报时间。他用自己的死亡来掩护这台机器的运作，让特务处以为抓到了人、堵住了源头。
而那台早已被缴获的贫民窟转报机，在接收到主台的定时短报之后，又忠实地完成了第二次转发。
井上算准了一切。他算准了郑耀先会找到钟楼，算准了发报员会被发现，甚至算准了发报员会自杀，但他不在乎，因为真正的坐标早在发报员咬破氰化钾的那一刻之前，就已经通过机械装置自动发送了出去。
日军的轰炸机群，此刻已经在飞往江湾镇的路上了。
郑耀先看着地板上那个精巧的机械装置，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沉淀成了一种极度冷静的、近乎冰冷的专注。
他抓起电话听筒，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老周，听我说，把昨天缴获的那台转报机拼装起来，用七点三五兆赫的波长，发一组新的修正坐标。报码要清楚，连续重复两遍，务必让日军那边把我们这一组当成最后修正。坐标我现在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