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将令。”
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时面上的表情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但眼底那抹锐利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第一,全军接管城防,修缮破损垛口,清查城内暗藏溃兵。”
“第二,房彦藻即刻带人清点仓中储粮数目,逐仓逐袋核对造册,不得遗漏一粒。”
“第三——”他顿了顿,环视满仓士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取仓粮。违令者斩。”
房彦藻领命而去。
清点工作从子夜一直持续到天亮。
粮仓的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每一间仓廒都堆满了一人多高的粮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几个清点的书吏累得手腕酸痛,不得不轮换着记账。
太阳出山时,房彦藻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快步走来。
他面色通红,将账册往李密面前一递时手都在发抖:
“先生……先生!清点结果出来了——八百万石!八百万石啊先生!洛口仓的储粮之巨,远超我等此前所有预估!”
李密接过账册,手指微微发颤。
八百万石。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入他心底的深潭,激起千层巨浪。
他最初投奔瓦岗时,带着的不过是几个心腹谋士。
翟让待他表面器重实则处处掣肘,那些老兄弟们更是从不把他这个外来人放在眼里。
他隐忍,他筹谋,他在瓦岗的夹缝中一点一点壮大自己的嫡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不再看人脸色。
如今,八百万石粮食就在他脚下。
有了这些粮,他可以养兵,可以赈民,可以招揽天下流民,可以扩军数倍而无需向翟让乞讨一粒粟米。
有了这些粮,他李密何须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何须再寄人篱下?
他合上账册,抬起眼来望向仓城之外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
晨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脚下的粮山上,那张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孔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了太久的锋芒。
“有此根基,我李密未尝不能争一争这大隋江山。”
当日,李密连下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邴元真为洛口仓总管,总领洛口仓城防,修缮城垣,整肃守备,不得有失。
第二道——打开仓门,赈济百姓。
凡是河南境内的流民、饥民、逃难百姓,不限数量,不设门槛,老弱妇孺皆可来领粮。
每人每日定量供给,仓门不关,发放不止。
消息传遍了河南。
饿殍遍野的中原大地像是久旱之后的第一声惊雷,激起了滔天巨浪。
从荥阳到洛阳,从颍川到淮北,无数面黄肌瘦的饥民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背着破麻袋,从四面八方涌向洛口仓。
官道上人流如织,首尾相接,绵延数十里。
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麻袋空空地耷拉着,所有人的眼里都燃着同一簇火——那里有吃的。
洛口仓周围,粮车如龙,人潮似海。
洛阳,留守府政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