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使团离京那日，京城难得清静了半个时辰。
真的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南市又吵起来了。
这回不是铺子扣人。
也不是学徒要回家。
而是牙行的人来了。
南市口有一家老牙行。
平日替人介绍伙计、丫鬟、短工、搬夫。
掌柜姓胡。
人称胡牙子。
这人嘴甜。
眼也尖。
谁家缺人，谁家孩子想找活，他闻着味就能上门。
归路凭刚试两日，他立刻就嗅到了新生意。
一大早，胡牙子就在牙行门口挂了一块牌。
牌子写得很大。
代办归路凭。
无凭不得做工。
每凭二十文。
这牌一挂，整条街都看见了。
茶摊老板第一个凑过去。
看完之后，脸色一变。
“二十文？”
炊饼汉子也跟着看。
“还写无凭不得做工？”
茶摊老板摸了摸下巴。
“不对劲。”
炊饼汉子看他。
“你居然看得出不对劲？”
茶摊老板怒道：
“我只是字写得歪，不是脑子歪！”
两人正吵着，一个妇人牵着十三四岁的儿子走到牙行门口。
孩子瘦瘦小小，手里抱着一只旧包袱。
妇人问：
“胡掌柜，我儿子想去鞋铺学活，也要办归路凭？”
胡牙子笑得很和气。
“当然要。”
“如今京兆府都发话了。”
“无凭不得做工。”
“你不办，鞋铺不敢收。”
妇人一听，慌了。
“可二十文也太多了。”
“我家……”
胡牙子叹气。
“嫂子，这不是我收得贵。”
“这是规矩。”
“你想想，凭上要写名，要写家，要写工钱，还要防人扣你儿子。”
“这二十文，是给你家孩子买条归路。”
妇人脸色更白。
她咬咬牙，伸手去摸钱袋。
茶摊老板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胡牙子。”
“你这话不对吧？”
胡牙子瞥他一眼。
“哪里不对？”
“归路凭什么时候说要二十文？”
胡牙子笑了。
“茶老板，你懂茶，我懂人牙。”
“官府的纸，总得有人会写。”
“不会写的人找我，不该给吗？”
茶摊老板还想说，胡牙子已经转向妇人。
“嫂子，你看。”
“这就是外人不懂。”
“你若不办，回头鞋铺不收，你儿子这活可就没了。”
那妇人一听，手已经抖着拿出钱。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她。
“先别给。”
妇人回头。
青竹站在她身后。
腰间的监察司临时书录牌，被南市的日光照得发亮。
胡牙子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下。
“青竹姑娘。”
青竹看着门口那块牌。
一字一句念：
“代办归路凭。”
“无凭不得做工。”
“每凭二十文。”
她低头，写进小册子。
胡牙子眼皮一跳。
“青竹姑娘，小人只是帮人写凭。”
青竹抬头。
“谁说无凭不得做工？”
胡牙子道：
“这不是京兆府……”
“京兆府说的是，远雇、学徒、入坊、离家久工，试写归路凭。”
青竹打断他。
“没说无凭不得做工。”
胡牙子笑容勉强。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青竹声音不高。
“归路凭是留路。”
“不是拦门。”
“你写无凭不得做工，就是把留路凭变成拦门凭。”
这话一落，围观的人立刻议论起来。
“对啊。”
“我还以为没凭就不能干活了。”
“那短工怎么办？”
“搬一天货也要二十文？”
茶摊老板立刻拍桌。
“我就说不对！”
炊饼汉子看他。
“你刚才只说二十文贵。”
茶摊老板瞪他。
“贵也是不对的一种！”
青竹没有理他们。
她继续看着胡牙子。
“还有。”
“每凭二十文，谁定的？”
胡牙子道：
“代写总要收笔墨钱。”
青竹点头。
“代写可以收。”
胡牙子刚要松口气。
青竹又道：
“但不能冒官府名义收。”
“不能说不交钱就不能做工。”
“不能把二十文说成规矩。”
胡牙子的脸彻底不好看了。
他赔笑道：
“青竹姑娘，牙行做事，也要吃饭。”
“你不能断我们生路。”
青竹认真道：
“没人断你生路。”
“你可以介绍活。”
“可以代写。”
“可以收明白的代写钱。”
“但不能把别人的归路，变成你的买路钱。”
周围一下静了。
这句很白。
也很扎。
妇人握着钱袋，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低声问：
“那我儿子这凭，怎么办？”
苏云卿从苏记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沓空白简凭。
“鞋铺若愿意收，就让鞋铺和你们一起写。”
“写不懂，我这里可以教。”
“不要钱。”
胡牙子脸色一变。
“苏掌柜。”
“你这是抢牙行饭碗。”
苏云卿看他。
“教人看懂纸，不算抢饭碗。”
“拿路收买路钱，才是抢人饭碗。”
人群里有人叫好。
茶摊老板激动得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这句也该贴！”
炊饼汉子幽幽道：
“你现在看什么都想贴。”
茶摊老板道：
“有用就贴。”
青竹低头写：
拿路收买路钱，才是抢人饭碗。
胡牙子看见她写，额头开始冒汗。
……
没多久，周平被叫来了。
他一看胡牙子那块牌，脸色也变了。
“谁让你这么写的？”
胡牙子还想辩。
“周小吏，我这是帮京兆府推行……”
周平直接打断。
“你少往京兆府头上扣。”
“京兆府没让你收二十文。”
“也没说无凭不得做工。”
胡牙子脸色一白。
周平指着那块牌。
“摘了。”
胡牙子不动。
周平声音沉下来。
“现在摘，是改错。”
“等裴大人来摘，就是查你假借官府名义敛钱。”
胡牙子手一抖。
立刻让伙计把牌摘下来。
牌一落，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笑。
胡牙子脸涨得通红。
周平又道：
“牙行若要代写，可以。”
“门口重新挂牌。”
“写清楚。”
“代写自愿。”
“钱数自明。”
“不会写者，可去苏记、京兆府问样。”
“不得称官府强收。”
“不得称无凭不得做工。”
胡牙子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能低头。
“是。”
青竹把周平的话记下。
周平看见她写，莫名松了一口气。
还好。
今日应该不是丑事。
……
那妇人的儿子最后还是去了鞋铺。
鞋铺掌柜亲自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写了简凭。
孩子名叫小东。
家住南城槐树巷。
学做鞋面、理线、送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