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他的这场婚礼,终于开始了。
鼓乐声一响,整条街都热闹了起来。
迎亲的仪仗排得极长,最前头是开路的侍卫与礼官,后面跟着鼓吹班子,唢呐声高亢明亮,直冲云霄。红绸扎在马头和车辕上,连冬日灰扑扑的街景都像被这一抹喜色点亮了几分。
李一正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前列。
他今日穿着亲王蟒袍,外罩大红喜服,腰背挺拔,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意不算夸张,既不失皇家仪态,也不显得太过冷淡,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这位从前不太起眼的九皇子,今日竟格外惹眼。
街边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九皇子?”
“如今该叫镇北王了。”
“啧,长得真不差。”
“听说成婚后第二日就要去北境,这婚事办得也太急了些……”
“急归急,可到底是娶安武侯府的嫡女,这份体面可不小。”
人群里议论声不断,混着鼓乐和马蹄声,热闹得像要把整条街都掀起来。
李一正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默默吐槽。
古代大婚这排场,看着风光,实则真遭罪。
衣服重,帽子重,坐在马背上还得时时端着,不能歪,不能乱看,连笑都得拿捏分寸。最关键的是,街边这么多人盯着,感觉跟游街示众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
真说出来,礼官大概当场就要吓晕过去。
老刘骑马跟在不远处,见他脸上笑得有点发僵,悄悄凑近了些,小声道:“殿下,撑住,快到了。”
李一正眼角余光扫他一眼,也不张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试试挂着笑骑一路。”
老刘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头装严肃。
队伍一路穿过京城南街。
沿街楼上都有人探头看热闹,甚至有胆大的姑娘偷偷往下瞧,见马上那位镇北王俊朗挺拔,不免红了脸,又被身边人笑着推搡回去。
比起普通人家的婚事,皇家迎亲自然规矩更多,也更讲排场。可说到底,婚礼这种事最打动人的,还是那种众目睽睽之下、明明白白去迎一个人回家的仪式感。
李一正原本还只是机械的走流程。
可当队伍越靠近安武侯府,他心里的感觉却慢慢有些变了。
那不是临战前的紧绷,也不是面对朝局时的警惕,而是一种更加陌生的情绪。
他是真的要去接夏淑玲了。
那个总是冷静端庄、说话不多、却会在别人提退婚时一把拽住他袖子的姑娘,从今天开始,就要成为他的妻子。
想到这里,李一正指尖微微一动,连握缰绳的力道都紧了几分。
唢呐声愈发高昂。
不多时,安武侯府门前便已遥遥在望。
侯府朱门大开,门前红毯铺陈,石狮两旁挂满绸花,来往宾客不绝。侯府下人们一个个神情紧张又喜庆,远远见迎亲队伍到了,立刻高声通传。
“镇北王到,”
这一声传出去,侯府门前顿时更热闹了。
李一正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礼官上前唱礼,一道道流程按部就班地走下来。照规矩,该有的拦门、应对、行礼一样不能少。好在夏家到底顾全大局,没真为难他太过,不过是象征性走了几步礼数,便让出了路。
只是李一正仍旧敏锐地在人群中看见了夏弘。
少年站在一旁,脸色还有点臭,盯着他时神情复杂,像是既想拦,又被什么压着不敢真拦。
李一正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笑,不带挑衅,反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抚。
夏弘看见了,先是一愣,随即更别扭地把头偏开。
李一正也没再逗他,收回目光,跟着礼官往里走。
鼓乐声未停,满府红绸在风里轻轻摇动。
这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来完成一场政治婚姻。
至少对他来说,事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安武侯府内外都被喜气笼着。
一路行过长廊庭院,耳边尽是道喜声与礼乐声,满目红绸,映得人眼都微微发热。
按着规矩,李一正被引到迎亲之处,等着王妃出门。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见过夏淑玲不止一次,也知道她生得好。平日她穿得素净,眉目清冷,已经足够叫人移不开眼。今日是大婚,再精心妆点一番,自然只会更出众。
可真正见到人的那一刻,李一正还是怔住了。
花轿停在夏府门前,轿帘低垂。
一旁嬷嬷上前,按礼掀开轿帘的一角。
李一正顺着那道缝隙看进去,视线便一下子顿住。
夏淑玲坐在轿中。
她穿着亲王王妃制式的大红礼服,金线凤纹在衣摆与袖口层层铺展开来,华贵的近乎灼眼。乌发尽数挽起,珠翠琳琅,却半点没压住她本人的颜色,反而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明艳。
她今日上了妆,眉如远山,唇色嫣红,眼尾被胭脂轻轻晕开一线,原本清冷端方的五官因此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偏偏她神情依旧是安静的。
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眼帘微垂,像一朵被郑重供上高台的名贵花,却又因那份沉静而显得不可轻慢。
美艳至极。
这四个字几乎是第一时间撞进李一正脑子里。
他愣了一瞬。
是真的只一瞬,可对于礼数森严的大婚场合而言,也足够明显了。
旁边几个陪嫁嬷嬷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都不由带出一点善意的笑意,只当新郎官是被新娘子惊艳到了。
连夏弘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原本还有些别扭的神情都跟着松了松,甚至莫名生出一点“算你有眼光”的复杂得意。
而轿中的夏淑玲,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眼睫轻轻一颤,终于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
她看见李一正站在轿外,一身喜服衬得眉目越发俊朗,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艳根本来不及掩饰。
夏淑玲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团扇。
她本来并不在意这些外在装扮。
礼服再繁复,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婚事再隆重,也终究绕不开明日便要启程北上的现实。可当她看见李一正发怔的模样时,心里却还是莫名轻轻一跳。
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悄无声息地落进水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