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弘。”
夏淑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这一声叫得不重,却让夏弘下意识闭了嘴。
从小到大,姐姐待他一向温和,很少连名带姓地喊他。可一旦这样叫了,就说明她是真的动了气。
果然,下一刻,夏淑玲望着他,眉眼间少见地带上了严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在为我好?”
夏弘抿了抿唇:“难道不是吗?你明知道,”
“你知道什么?”
夏淑玲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在院里更沉。
“你只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只知道替我抱不平,却有没有想过,退婚两个字说出口,牵扯的是什么?”
夏弘被她问得一滞。
“是圣旨,是皇家颜面,是夏家立场,也是整个安武侯府往后的处境。”夏淑玲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只是你我几句话,就能轻飘飘揭过去?”
她平日说话总是有分寸,不急不缓,今日却难得锋利,像是藏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被逼了出来。
夏弘听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不服气:“可你嫁过去就真的好吗?镇北王明日成婚,后日便要去北境,这哪里像是正常婚事?分明就是,”
“就是朝廷安排,是吗?”夏淑玲看着他,“那又如何?”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清明。
“从我生在夏家那一日起,就不是只为自己活着。”
这话说得太平静,反倒更刺人。
夏弘张了张嘴,喉头发堵,半天没说出话来。
夏淑玲的神色终于缓了缓,却并未退让。
“李一正以后就是你姐夫。”
这句话落下来,夏弘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姐姐神色平稳,眼中没有少女提及婚事时该有的羞怯,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婚后,我们很快就要去边境。”她继续道,“那边局势紧张,不知会遇上多少事。你若真把我当姐姐,就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而不是整天替我瞎操心这些无用的。”
夏弘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姐姐这样说话。
不是委婉劝阻,也不是耐心安抚,而是干脆利落地点明利害,把他那些少年意气和护姐心思统统掀开,叫他无处可躲。
他忽然意识到,姐姐是真的已经做了决定。
不是被逼着认命,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阵风吹过长廊,带起她裙摆一角。
夏弘低下头,声音发闷:“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这句话出口时,他先前的气势便散了大半。
夏淑玲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可你也该长大了。”
“父亲不在,母亲操劳,夏家如今看着风光,实则步步都要小心。你若还总凭着性子行事,往后怎么撑得起门楣?”
夏弘鼻子一酸,喉咙更堵了。
姐姐明明也不过比他大几岁,可这些年,她总像比所有人都更清醒。
“阿姐……”他低声叫她。
夏淑玲看着他,眼底浮上一点淡淡的无奈。
“去吧,别再想这些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真闲得慌,就去把北境那边的旧军册再看一遍。等到了边关,你能用上的地方比现在多得多。”
这算是给了台阶。
夏弘吸了口气,闷闷地点头:“……知道了。”
见他终于老实了,夏淑玲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夏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跟上去,神情蔫了不少。
只是走了几步后,他又偷偷看了姐姐一眼。
她背影纤细,步伐却很稳。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好像总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人,却忘了,她其实从来都比自己更坚强,也更明白该往哪条路上走。
想到这里,夏弘心里那股拧巴的劲终于散了些。
只是散归散,要让他立刻心甘情愿地接受李一正这个“姐夫”,那还是不可能的。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至少……得再观察观察。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
圣旨是在午后送到的。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院中,等“钦此”二字落下,李一正才缓缓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
赏赐不算多,却很实在。
除去大婚应有的金银器物、绸缎摆设,最打眼的,便是城东一处独立宅院。
宅子不大,不比那些真正根基深厚的王府侯府宽阔气派,却胜在清净完整,前后两进,带一处小小庭院。对如今的李一正而言,这已经算得上是天降厚礼。
等送走传旨太监,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半天没有动。
随从在旁边说着些什么,像是问要不要即刻去新宅看看,他却有些出神。
“殿下?”
李一正这才回过神,低声道:“去看看吧。”
马车一路从宗人府偏院驶向城东。
路上行人熙攘,酒楼茶肆照旧热闹,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可李一正坐在车里,心情却和往日全然不同。
直到马车停下,他掀开车帘下车,抬头看见门楣上的新匾额,脚步才微微顿住。
镇北王府。
四个字不大,却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
府门刚开过,门轴还带着一点新漆的味道。里头空荡荡的,地面扫得很净,廊下没有挂灯,院里也还没有摆上任何花木摆设。冬日风一吹,整座宅子都显得有些清冷。
可李一正站在门口,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两世为人。
上辈子他拼死拼活地上班,挤地铁、熬夜改方案、住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城市再大,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银行卡里的数字总在房价面前显得可笑,连“家”这个字,对那时的他来说都像是个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目标。
这辈子倒好,一睁眼成了皇子。
听上去风光,可实则步步惊心,人人盯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别说家了,连安稳睡个觉都像是奢望。
可如今,皇帝一道圣旨,竟真给了他一座宅子。
不算大,不算奢华,甚至有些空。
但它是完整的,有门、有墙、有院子。
是他能堂堂正正住进去的地方。
是他这一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的“家”。
李一正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久久没说话。
老刘跟在后头,打量了一圈,咧嘴笑道:“殿下,这地方不错啊,虽说比不得那些老牌王府,可怎么也比咱们之前住的偏院强太多了。”
苏晚也轻声道:“奴婢瞧着也好。地方亮堂,院子规整,等摆上家具、挂上灯笼,就有样子了。”
李一正听着两人的话,缓缓抬眼,看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树。
树枝瘦削,直直伸向灰白的天。
冬意未尽,一片叶子都没有。
可不知怎么的,他望着那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空是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