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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执念(1 / 1)

剑南那边的宜州节度使突然扯旗造反。

抬出前朝李家一支远房宗室当招牌,口口声声说是替陈朝正统报仇。

檄文连夜传至京中,字字煽动旧部,句句诋毁今上。

还罗列十条罪状,其中五条直指皇帝篡位不正。

朝上不少老臣坐不住了,立马递折子,嚷嚷着。

前朝余孽不除,乱党就永远有借口!

户部尚书当庭拍案,言称废帝一日不死,天下一日不宁。

礼部侍郎附议,奏请即刻行刑,以绝后患。

第一个要砍脑袋的,就是废帝,李晔。

周霏想过李晔这辈子怕是得在冷宫里关到死。

但真没想到,他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冷宫地砖常年渗水,冬日霜气入骨。

他本就体弱多病,入冬以来咳得厉害。

太医每月开三张方子,药汤一碗接一碗灌下去,仍不见起色。

江熠直接发了密旨。

三天之后,赐鸩酒。

周霏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太平日子像踩在薄冰上,随时会裂开。

果不其然,圣旨刚下第二天夜里,天上炸雷滚滚。

大雨跟倒水似的往下灌。

太液池边上,竟悄悄摸进来一个小宫女。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鞋底沾满泥浆。

左手紧攥着一只褪色的旧荷包,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朱砂痣。

那是陈朝皇室女眷幼时点的记号。

人是假的,身份是装的。

来的其实是前朝正牌嫡公主,废帝李晔亲妹妹。

李允宁。

周霏让人赶紧带她换衣擦身,又命人取来干净的棉布和炭盆。

等收拾停当,亲手端来一杯热茶。

“允宁,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宫门守得比铁桶还严。”

陈朝倒台后。

李允宁被云家大少爷云奕看中,收进府里,连个名分都没给,只算个没挂牌子的屋里人。

她日常端茶递水,缝补浆洗。

每逢云奕见客,便要避入耳房,听脚步声辨人身份。

李允宁捧着茶暖手,小声问。

“云公子今儿进宫跟皇上议政,我跪着求他,才准我偷偷溜来看嫂嫂……珍妃,嫂嫂,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李允宁从小锦衣玉食。

十五岁刚及笄,就被强按进云家大门,连个妾的名头都不配。

她白天扫地添香,夜里陪睡侍寝。

云家下人见了她,不叫姑娘,只唤一声李氏。

云家哪是什么清贵门第?

她当年做小宫女时那桩情诗案,八成就是云家人背后动的手。

云家祖上三代靠卖盐起家,后来捐官买爵,攀附权贵。

再借联姻入仕,一路爬到如今位置。

府里管事的不是远房表亲,就是通房丫头抬的姨娘,各怀心思,各占山头。

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往里一跳,不被磨掉半条命才怪。

她在云家三年,没生下一儿半女。

每月月事来时,还要被逼着喝一碗黑苦药汁。

云老夫人曾当众说。

“咱们云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哭鼻子的金雀鸟。”

云奕那人,嘴上三分笑,心口七分冷,杀人不眨眼,连眼都不眨一下。

周霏轻轻拍拍她手背。

“皇上跟云家是表兄弟,你又是云公子的人,喊我一声嫂嫂,没人挑理。”

李允宁一听,眼泪当场滚下来,茶盏往旁边一搁。

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嫂嫂……”

周霏心里门儿清。

李晔马上就要咽气。

李允宁走投无路,这才豁出去找上门来。

可她和李晔那点旧关系,江熠早就不待见了。

这事她压根不敢碰、更不敢沾。

她只能婉转推脱。

“允宁,要不……你再问问云公子?”

“问过了,嫂嫂。”

李允宁摇头,泪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我哥哥已连夜写了请罪折子。宜州那个节度使想造反,硬把我们李家边角料拉出来充门面。可那支人马,在剑南扎了三代根,早就出了皇族五服谱,跟我们正支压根没往来!全是他们瞎编的,我哥哥连名字都没听过……”

周霏哪能不懂?

自古想抢龙椅的,谁不先喊两句替天行道?

江熠坐上皇位,是前任皇帝自己退位让贤。

当皇帝嘛,里子再破烂,面子也得擦得锃亮。

江熠要砍李晔的脑袋,说白了就是杀鸡给猴看。

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打着复国旗号造反的,下场就一个字,死。

这道旨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立给天下人看的规矩。

李晔呢?

纯粹是俩大佬掰手腕时,被夹在中间碾碎的瓜子仁。

所有证据都经不起推敲,但没人敢当庭质问。

江熠非要弄死他,就是硬把勾结乱党的帽子往他头上扣。

哪怕李晔递了三份认错折子,哪怕大理寺查了七轮案卷,帽子依然稳稳扣着。

周霏叹了口气。

“允宁,这事儿……”

她喉咙发紧,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嫂嫂!”

李允宁一把抱住她的小腿,眼泪哗哗淌。

“我哥递了认错折子!写得清清楚楚。跟李家旁支没半点往来,更没怂恿过谁谋反!信不信,全凭皇上一句话,他点头,我哥还能喘气。他摇头,我哥今天就得掉脑袋……”

“可皇上心里早打定了主意啊,嫂嫂……”

她仰起脸,双眼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那句没出口的话,悬在两人之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熠恨李晔。

一半是新帝防旧主的老套路,一半是正牌夫君见不得前男友的劲儿。

周霏不是傻子,隐约咂摸出味儿来了。

帮李晔?

惹毛了江熠,李晔可能死得更快。

帮江熠?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

李允宁眼尖,一眼瞅见周霏的犹豫,立马扑通跪倒,额头贴地。

“嫂嫂,现在只有你能拉我哥一把了!这事说大,能灭九族。说小,也就是皇上动动嘴皮子的事,他铁了心要我哥死,图的真不是什么江山社稷……”

“听说……皇上惦记您三年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就因为我哥和您曾经……”

话没说完,她忽然闭紧嘴。

周霏飞快捂住她的嘴。

“打住!别瞎嚷。”

江熠三年前送她玉佩那事,她连亲爹都没提过,只可能江家人知道。

云奕跟江熠走得近,估摸是从他那儿听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