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间谍？大功率电台？”
郑耀先放下那张薄薄的密报，两根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无声地敲着。
“双方合作刚有点眉目，内战的枪声才停下来，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跑来陕西，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梁承烬的目光没有离开墙上那幅巨大的陕西军事地图，眼神在地图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和地名上扫过。
“他们急了，一个统一的、不再内耗的国家，是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这伙人，十有八九是来搞破坏，挑拨离间的。在两党之间埋雷，在西安城里放火。”
“那这可是个能把手烧穿的炭球。”
郑耀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陕西这么大，随便哪个山沟里一钻，再想找出来，难。况且这事但凡处理不好，被南京那边的人抓到把柄，又是一场大麻烦。”
“麻烦，有时候也能变成机遇。”
梁承烬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六哥，你说，如果我把这个滚烫的炭球，亲手递到宋德彪的怀里，他会怎么样？”
郑耀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瞬间明白了梁承烬的打算。
“你是想……”
“他现在最想要什么？不是钱，不是女人。是一份功劳，一份能让他把在学潮事件里丢掉的脸面全都捡回来，能让他在南京那帮人面前重新挺直腰杆的泼天大功。”
梁承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宝鸡到凤翔的那一段铁路上轻轻划过。
“抓捕日本关东军精锐谍报小组，挫败日寇亡我之心的大阴谋。你说，这个功劳够不够大？”
“够大！大得能让委员长亲自给他发嘉奖令！”
郑耀先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可这功劳，凭什么白给他？”
“当然不能白给。”梁承烬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要让他拿他手里的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军警联合执法总监部，下属的稽查处。”
郑耀先看向梁承烬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稽查处，那是宋德彪上任后，费尽心机成立的一个部门。
名义上，是稽查走私，打击经济犯罪。
可谁都清楚，这个部门就是宋德彪安插亲信、培植私人势力的核心。
处里的人，个个都是他从老家、从旧部队里拉来的心腹，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这个部门的权力也大得吓人，手持总监部签发的特别调查令，可以不经警察局和宪兵团，直接对军队、警察、乃至政府部门进行经济调查，甚至在“必要”时，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就是宋德彪悬在梁承烬头上的一把刀。
“你想把稽查处整个端过来？”
郑耀先觉得这事有点悬。
“那可是宋德彪的命根子，是他身上最硬的一块骨头，他能舍得？”
“会的。”
梁承烬的眼神里是一种绝对的笃定。
“只要我给他画的这张饼，足够大，足够香。”
第二天，一份关于“日本间谍携带电台潜入陕西”的情报，就通过一个极其巧妙又合乎情理的渠道，摆到了宋德彪的办公桌上。
泄露情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警察局档案室的一个小文员，在整理归档的治安简报时，“手滑”将这份绝密情报和一摞普通的失窃案报告装错了信封，送到了对街的军警总监部。
总监部的收发室起初并没当回事，可当值班的副官看到“关东军”、“大功率电台”、“华北潜入”这几个扎眼的词之后，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小跑，把这份“走错了门”的情报呈送到了宋德彪面前。
宋德彪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他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他觉得这是梁承烬又在给他下套。
可当他动用自己在特务处的老关系，从南京方面秘密核实了这份情报的真实性后，他办公室里那压抑了几天的阴霾，瞬间被狂喜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还是个镶着金边、绣着龙凤的绝世好枕头！
他正愁没有机会反击梁承烬，这个天大的功劳就自己砸到了脸上。
他当即召集了所有心腹，成立了代号“猎狼”的特别行动组，由他亲自挂帅。
他调动了总监部所有能调动的人马，封锁了西安城所有出城的要道，一场声势浩大的秘密搜捕，在全省范围内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然而，三天过去了，一无所获。
一个星期过去了，连个日本人的毛都没摸到。
那支谍报小组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德彪彻底急了。
南京方面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戴笠亲自发来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限他半个月内必须破案。
电报的末尾，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半月为期，不见人头，提头来见。”
就在宋德彪急得满嘴起泡，办公室里的名贵瓷器遭了殃的时候，梁承烬来了。
他没穿军装，一身便服，两手空空，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教官，听说您最近火气很大，在为日本间谍的事烦心？”
梁承烬一进门，就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宋德彪黑着一张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全省都知道了。”
梁承烬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
您这又是封城又是戒严的，动静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
“哪能啊。”梁承烬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教官，我是来帮您的。”
“你？”宋德彪的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我的人，昨天在宝鸡的火车站，发现了一点线索。”
梁承烬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让宋德彪的神经变得更加焦躁。
“有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家伙，行踪诡秘，买了一批运往凤翔的物资。我让人查了那批货，里面藏着电台的零件。”
“人呢？东西在哪？”宋德彪“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人跟丢了。不过东西还在。”
梁承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货运单，在宋德彪眼前晃了晃。
“他们很狡猾，人货分离。现在那批货，还在宝鸡的货场里，我派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呢。”
宋德彪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薄薄的货运单上。
这哪里是货运单，这分明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他重新得宠、东山再起的唯一指望！
“你想要什么？”
宋德彪的声音沙哑，他很清楚，梁承烬绝不是来做慈善的。
“我不要什么。”
梁承烬摇摇头，把货运单收了回去。
“我只要教官您一句话。”
“什么话？”
“把稽查处，交给我。”
“不可能！”宋德彪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稽查处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交出去，他宋德彪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梁承烬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作势要走。
“那批货，我明天就让人打包好，连同我这份情报，一起上缴给南京。到时候，功劳是我梁承烬的。至于您以后还是不是宋副主任和宋总监，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觉得，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心等着戴老板的处分吧。”
“你站住！”宋德彪叫住了他。
他看着梁承烬那张年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又一次被这个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学生，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边，是唾手可得、能让他重回巅峰的泼天大功。
另一边，是他苦心经营、赖以生存的权力核心。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宋德彪剧烈地喘息着。
他挣扎了很久，最后，那股支撑着他的傲气和怒火，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保证案子能破，人能抓到。”
“一言为定。”梁承烬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要的，就是宋德彪这句话。
至于那批间谍，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张货运单，不过是他抛出的第一个诱饵。
他要导的，是一场大戏。
一场让宋德彪亲自出演主角，风风光光地把功劳领走，再心甘情愿地把权力交出来的大戏。
三天后，凤翔县城郊的一处废弃煤窑里，枪声大作。
宋德彪亲自带队，经过一番“激烈”的枪战，成功“全歼”了以山本少佐为首的五名日本间谍，当场缴获大功率电台一部，密码本若干。
消息传出，震动南京。
嘉奖令雪片一样飞来，宋德彪在西安的声望，一时无两。
而就在宋德彪于德丰楼大摆庆功宴，与西安城的军政要员们推杯换盏，喝得酩酊大醉的当晚，梁承烬拿着他亲笔签署的移交令，带着郑耀先，悄无声息地走进了稽查处的大门。
当宋德彪从庆功的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手里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总监部和一纸毫无实权的嘉奖令时，他才恍然大悟。
他又被耍了。
而这一次，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场名为权力的游戏中，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再无翻盘的可能。
宋德彪最终还是选择了“躺平”。
在亲手把稽查处交到梁承烬手上之后，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不再折腾、不再想着跟梁承烬争权夺利，每天只是按时到行营点个卯，然后就躲进自己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对西安城里的一切事务不闻不问、不听、不看。
他这个军警总监彻底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