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国,私立高端疗养医院。
顶层独立病房清冷死寂,厚重的遮光窗帘半掩着,隔绝了外界的明媚天光,只余下一室昏暗压抑的氛围。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林屿森半靠在床头,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层层缠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剧痛。
三根断裂的肋骨带来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他的神经,稍一动弹,便是撕裂般的剧痛,足以让常人痛不欲生。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隐忍痛苦的神色,反而带着一丝回味和怀念。
几天前被林清欢狠狠重创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让他既骄傲又痴迷, 不愧是他爱人,打人的时候也这么好看,身体一动,散发的味道更香了。
他抬手,手指放到鼻尖,似乎上面还残留着林清欢的气息。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伤,但是林屿森心甘情愿。
哪怕断骨流血,他也从未后悔把林清欢带出国内。
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身形挺拔的青年推门而入,眉眼清俊,气质斯文,他是林屿森的堂哥,林屿泽。
他受家族指派,专程跨国赶来M国,目的只有一个——带回林屿森,催他交人。
林屿泽看着床上重伤缠身、气场阴沉可怖的堂弟,心底忍不住轻叹。
从前的林屿森,是林家最耀眼的天之骄子,冷静、淡漠、理智、杀伐果断,永远运筹帷幄,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失控失态。
可如今,却为了一个不知来路的少年,落得断骨重伤、得罪苏家、被家族施压、濒临除名的地步,疯癫得不像他自己。
“屿森,老爷子的话你应该收到了。”
林屿泽站在床边,语气有些急切:“立刻回国,把人还给苏家。不然,林家真的会将你除名。”
这些天,苏家的施压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朝林家涌来。
苏诺华动用所有人脉渠道,疯狂向林家施压,字字句句都在逼迫林屿森立刻交出林清欢。
林家上下早已乱作一团,家族长辈的斥责电话、催促消息接连不断。
可林屿森一概无视。
所有家族来电,他全部拒接,任凭手机屏幕反复亮起、暗下,始终无动于衷。
他一意孤行,拒不妥协。
谁也不能抢走他的清欢,哪怕是底蕴深厚的苏家,哪怕是生养自己的林家,都不行。
直到昨天,国内传来最后通牒。
林家老爷子彻底动怒,放出狠话——若林屿森执意私藏林清欢、拒不交人,便直接废除他的嫡系身份,剥夺他所有继承权,彻底将他从林家除名。
这道命令,彻底击碎了林屿森所有的偏执任性。
他如今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所有势力、人脉、资源,全都依托于林家。
一旦被家族除名,他将一无所有,彻底沦为无根浮萍。
到那时,别说护住林清欢,他连靠近对方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彻底永远失去他。
无尽的不甘与憋屈堵在胸口,压得他胸腔剧痛,伤口隐隐作痛。
万般权衡之下,林屿森只能暂时妥协。
隐忍蛰伏,暂时退让。
先把林清欢安然送回国内,暂时归还苏家,等他彻底站稳脚跟、全盘掌控林家势力、羽翼丰满之日。
再把他的清欢,堂堂正正、完完整整抢回来。
林屿森沉默良久,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带着压抑的隐忍:“我知道。”
他已经妥协了。
林屿森强忍断骨剧痛,换上外衣,遮住满身绷带,带着林屿泽一同驱车,朝着深山爱心湖别墅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氛围沉闷压抑。
林屿泽坐在副驾驶,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无比好奇,那个叫林清欢的少年,到底生得何等模样。
能让素来清冷无欲、理智自持的堂哥疯魔失态,不惜对抗家族、硬刚苏家;
能让苏诺承那个阴狠残暴、冷酷无情掌权者,万般在意、死死纠缠。
两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全都为他神魂颠倒、失控疯狂。
好奇之余,林屿泽心底也藏着对林清欢几分隐晦的埋怨。
若不是林清欢勾得堂弟失了心智,他堂弟根本不会犯下这般大错,不会得罪底蕴滔天的苏家,更不会落得如今进退两难、濒临除名的境地。
车子一路疾驰,驶入通往深山别墅的盘山公路。
可越往前行驶,路面越是泥泞狼藉。
昨夜暴雨肆虐山区,引发了小规模泥石流,大量碎石、泥浆、断枝层层堆积,彻底封死了前方唯一的通行道路。
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路边紧急抢修,清理路面障碍,进度缓慢。
车子被迫停下,无法通行。
“堂弟,你在车上等着,我去问问情况。”
林屿泽推门下车,快步走向工作人员询问路况,片刻后折返回来,脸色凝重地俯身汇报:
“前面泥石流封堵严重,路面损毁厉害,彻底清理修复,最少需要两三天时间。”
两三天。
林屿森眼底骤然掀起滔天戾气。
两三天太久了。
哪怕他提前给林清欢储备了充足的食物物资,足够他安稳待上许久,可他依旧满心焦灼、坐立难安。
清欢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异国深山、偏僻别墅里,昨夜暴雨倾盆、雷声轰鸣,他那么胆小、那么怕黑,一定会害怕,一定会惶恐不安。
他本该陪在他身边护着他,却因为自己重伤卧床,让他孤身一人留在险境之中。
极致的担忧与自责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伤口剧痛,心神不宁。
“等不了。”
林屿森薄唇紧抿,他当即拿出私人手机,拨通了M国朋友的电话,:“希拉克,帮我调一架私人直升机,我要去爱心湖别墅区。”
电话那头的朋友听闻来意,十分爽快地应了下来,随即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随口调侃:
“你怎么也往爱心湖那边跑啊?这压根不是度假的季节。”
这句无心的调侃,让林屿森眼神骤凝,心头警铃大作。
他连忙问道:“你这话的意思,还有谁去过爱心湖别墅?”
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回道:“维利尔家族的一对兄妹,朱利安和茱莉亚,昨天刚从那片别墅区离开。”
“昨夜山区暴雨泥石流,两人好像还受了伤,维利尔家直接出动两架私人直升机,连夜把人接走了,排场极大。”
轰——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骤然炸开。
林屿森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指尖死死攥紧手机,胸膛剧烈起伏,断裂的肋骨被狠狠牵扯,疼得他近乎窒息,可他全然顾不上。
朱利安?茱莉亚?
维利尔家族的人,去过他安置清欢的别墅?
“还有别人吗?!”他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恐慌,厉声追问,“除了他们兄妹二人,还有没有其他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朋友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维利尔家族保密做得极严,外人根本查不到他们的行踪和动向,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带其他人离开。”
嘟嘟嘟——
电话被匆匆挂断。
车厢内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林屿森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无边的恐慌、自责、暴戾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清欢是不是被他们带走了?
他是不是根本没待在别墅里?
昨夜暴雨凶险,别墅地处深山偏僻之地,维利尔家族怎么突然出现在别墅里。
难道他带林清欢入境的时候,被维利尔家族的人看见了,所以他们才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将他的清欢带走?
都怪他!
全是他的无能!
他明明知道异国他乡危机四伏,明明知道清欢柔弱胆小,却因为自己重伤缠身,没能守在他身边,把他独自留在了险境!
越想,林屿森的眼睛泛起猩红。
“屿森?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一旁的林屿泽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劲,脸色惨白、眼神癫狂,连忙伸手想要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别碰我!”
林屿森骤然低吼一声,力道狂暴,猛地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他此刻已然彻底失控,双目赤红血丝密布,眼底是近乎疯魔的偏执与恐慌,周身戾气暴涨,整个人癫狂得吓人,像一头濒临失控、随时会噬人的困兽。
林屿泽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愣在原地,心底莫名发怵,不敢再上前打扰。
一小时后。
一架黑色私人直升机冲破云层,准时抵达山区上空,缓缓降落。
林屿森冲上飞机,全程坐立难安,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心底的恐慌愈发浓烈。
直升机停靠在爱心湖别墅的空旷草坪上。
机舱门刚打开,林屿森便迫不及待纵身跳下,完全不顾身体重伤,不顾断骨剧痛,疯了一般朝着别墅主楼狂奔而去。
越是靠近别墅,心头的不安就越是浓烈。
别墅外围的铁艺大门扭曲变形,锁具彻底破损,明显是被人暴力破坏强行闯入。
门前凌乱不堪,布满杂乱的脚印、泥泞的痕迹,地面上还残留着几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刺目惊心。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林屿森的心脏快要骤停。
他疯了一般冲进别墅内部。
大厅凌乱狼藉,桌椅翻倒,物品散落一地,满地狼藉。
目光扫向楼梯口,台阶上赫然残留着大片未清理的暗红血迹,层层点点,触目惊心。
整栋别墅安安静静,死寂沉沉,没有一丝人气,没有半点温度,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下满目狼藉与冰冷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清欢,不见了。
他被维利尔家族的人带走了。
双腿瞬间脱力,林屿森身形一软,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全身筋骨,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胸腔断裂的肋骨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可他却半点感知不到。
所有的疼痛、理智、思绪,尽数被无边的绝望与冰冷吞噬。
他双目呆滞空洞,瞳孔涣散,整个人彻底麻木。
他千算万算,隐忍退让,甘愿低头妥协,打算暂时归还、日后夺权再抢,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人,
在他不在的时候,彻底消失了。
林屿啧进入别墅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发出惊呼:“我的天啊,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怎么这么多血?”
听到这话,林屿森呆滞的眼眸缓缓收缩,眼底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郁到极致的猩红与嗜血的疯狂。
维利尔家族……
是你们,抢走了我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