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汛刚过的长江,浊浪翻涌着拍向船舷,溅起的水雾沾湿了钱惟濬的玄色披风。他立在旗舰艏楼之上,手指头抚过船板上被北军箭矢砸出的凹痕,后背旧伤被江风一吹隐隐发紧,眉峰却始终凝着,没有半分大胜后的松弛。长江决战的硝烟才散月余,江面上还能看到零星漂浮的战船残骸,提醒着所有人,这场南北对峙的博弈,远未到终局。
长江决战大获全胜,江南水师击溃北宋十万水军,彻底将长江全域的制江权握在了手中。可钱惟濬心里清楚,赵光义绝不会就此甘心,一时的胜局守不住江南的长治久安,唯有把长江防线的常态化管控落到实处,才是长久守御的根本。他回到采石矶大营的第一日,便叫停了全军的庆功宴饮,启动了长江全域常态化巡逻体系的搭建。
他对着长江全域的舆图,熬了三个通宵,将西起夷陵、东至狼山的千里长江,划分为十二个独立的巡逻区。每个巡逻区都配备固定的巡逻船队,由一名副将全权负责,立下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航的铁规。白日里船队开展全线无盲区巡查,核对过往船只的牌照,排查江面可疑动向;夜间则在核心渡口、险滩水域设伏值守,严防北军趁夜偷渡渗透。
为了确保巡防制度不流于形式,钱惟濬定下了严苛的轮岗与核验规则。相邻巡逻区的船队每三日互换防区,避免守将日久生怠,与地方势力勾结舞弊;每支巡逻船队的巡航路线、停靠节点,都要每日上报水师总营,由他亲自核验。一旦发现脱岗、漏巡的情况,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按军法处置,绝无半分徇私。
他定下的巡防铁规里,巡逻船队的职责从来不止于军事防控。长江是沿江百姓的生计所系,世代以打渔为生的渔民,往来贩运的商船,都要在这片江面上讨生活。钱惟濬明确下令,巡逻队不仅要防控北宋水军渗透、谍者潜入,还要承担起救助遇险渔民、过往商船、维护江面治安的职责。
规则推行的第一日,钱惟濬便亲自带着旗舰船队,从采石矶出发,沿江而下巡查。行至狼山矶水域时,正遇上三艘渔船被江风打翻,渔民抱着浮木在浪里挣扎。巡逻队的快船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将落水的渔民尽数救上船,还帮着打捞起了飘在江里的渔具,全程没有半分推诿拖延。
被救的渔民跪在船板上,对着钱惟濬连连叩首,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钱惟濬俯身将人扶起来,温声叮嘱他们近日江上风大,不要远出捕捞。他转头对着随行的将领道:“守长江,守的不仅是防线,更是江面上的百姓。若是连治下百姓的安危都护不住,这长江天险,守得再严实也没有意义。”
将领们纷纷躬身领命,将这条铁规牢牢记在了心里。此后的日子里,巡逻船队不仅多次抓获了试图潜入江南的北宋残余谍者,还顺藤摸瓜,清剿了长江水域盘踞多年的七处水匪窝点。这些水匪借着江面辽阔,常年劫掠过往商船、渔民,官府多次围剿都未能根除,如今被江南水师连根拔起,沿江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短短一个月里,巡逻船队累计救助了数十艘遇险的民船,帮着渔民们驱赶了误入渔场的官船,解决了不少沿江百姓的急难。沿江的渔民、商人深受其惠,对江南水师愈发拥护,主动当起了防线的耳目。但凡江面上出现陌生船只、可疑动向,都会第一时间报给附近的巡逻船队,成了水师最灵敏的前沿哨探。
钱惟濬收到各地传来的消息,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民间联络点,心中颇为感慨。他原本只想着筑牢江面的军事防线,却没想到无心插柳,竟形成了军民同心的江面联防格局。百姓们的信任,让千里长江的每一处水湾、每一片滩涂,都成了防控北军渗透的眼睛,长江防线的前沿预警能力,较此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他没有就此止步,而是借着这个机会,完善了民间情报的上报与核验机制。在沿江的每个渡口都设立了联络点,由乡绅与渔民代表共同值守,百姓们的情报可以直接通过联络点,快速传递给附近的巡逻船队,无需再层层上报延误时机。同时定下规矩,凡是查实的有效情报,都会给予上报者重金赏赐,若是谎报、恶意举报,也会受到相应的惩处。
这套机制推行之后,长江水域的治安与秩序焕然一新。水匪劫掠、谍者渗透的情况基本绝迹,江面之上,无论是渔民的渔船,还是商人的货船,都能安心航行,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劫掠与偷袭。沿江的市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码头边的商船越来越多,连带着沿岸的州县,也渐渐有了兴盛的气象。
这日,钱惟濬带着船队巡查至黄州水域,正遇上巡逻队的快船从江北沿岸侦察归来。带队的哨官翻身跳下快船,快步登上旗舰,脸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递到了钱惟濬手中。他躬身回禀,船队在江北黄州沿岸侦察时发现,汴梁下游的江岸正在秘密修建大量船坞,沿岸的仓库里,囤积了无数造船用的木料与铁器,守卫极为森严。
钱惟濬展开密报,手指头划过上面的记录,眉峰骤然收紧。他太清楚赵光义的性子了,一次惨败绝不会让他放弃南征的图谋,这些秘密修建的船坞,囤积的造船物料,分明是在憋着更大的阴谋,准备卷土重来。他当即下令,让侦察船队加大对江北沿岸的侦察力度,务必摸清北宋造船的规模与进度,每日上报最新动向。
随行的副将看着密报,脸上露出了惊色,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我们刚打完一场大仗,水师也需要休整,北军若是真的再造战船,我们该如何应对?”钱惟濬抬眸望向江北的方向,语气沉稳而坚定:“该休整的休整,该巡防的巡防,该练兵的练兵。他要造船,我们便把长江守得更严实,他敢再来,我们便再打一次胜仗,没什么可怕的。”
副将闻言,心中的惊惶瞬间散去,躬身领命而去。钱惟濬依旧立在船头,望着奔流不息的长江,手中的密报被江风卷得微微发响。他知道,南北之间的平静,不过是大战前的间歇,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千里长江,铸成一道北军永远跨不过去的铁壁,护好身后的江南万里河山。
江风卷着浪涛,一遍遍拍打着船身,旗舰破开浊浪,稳稳地朝着下游驶去。钱惟濬的目光扫过沿岸的渡口与村落,看着田埂上躬身劳作的百姓,看着码头边往来装卸的民夫,眼底的坚定愈发深重。他守的从来不止是一道江防,更是这江两岸的烟火人间,是江南百姓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船队行至采石矶大营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江面。钱惟濬翻身下马,没有先回自己的营帐,反而直接去了中军大帐,对着舆图重新调整了巡逻区的布防。他在江北船坞对应的黄州水域,增设了三支侦察快船队,日夜盯着对岸的动向,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帐内的烛火燃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钱惟濬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敲定了新的巡防与练兵方案。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听着帐外传来的士兵晨练的喊杀声,起身走到帐外,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际,迎着江风挺直了脊背。
长江的水日夜东流,江南水师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千里江防的每一处渡口,每一片水域,都有巡逻的船队往来穿梭,有值守的士兵严阵以待。这道由战船与血肉筑成的长江防线,在日复一日的巡守中,愈发坚不可摧,成了江南最安稳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