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
天还蒙着一层厚重的灰雾,没彻底亮开。
赵铁生是被手机持续的震动震醒的,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浑身筋骨又酸又僵。他压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定格在凌晨两点的面馆门口。
宋佳音开车送他回来,亲眼看着他瘸着一条腿、拖着满身疲惫进门,确认安全才驱车离开。
后厨老旧的小板凳硬得硌骨头,他当时只是想简单靠一会儿,处理完膝盖撕裂的旧伤,闭眼缓两分钟。谁能想到,这一靠,直接沉沉睡死过去。
药箱里常备的碘伏和纱布还摆在灶台边,旧纱布被渗出的血浸透,牢牢黏在撕裂的伤口上。方才起身那一下,布料硬生生扯过创面,尖锐的刺痛顺着骨头缝窜上来,疼得他牙根狠狠一紧。
手机还在震,屏幕亮光在昏暗的后厨里格外刺眼。
赵铁生抬手划开接听键,嗓子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疲惫,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喂?”
电话那头的宋佳音语速极快,带着压不住的急促和慌乱,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紧:“赵铁生,别睡了!立刻去城南高速入口!林依依被人带走了!”
“谁?”
赵铁生猛地撑着灶台站起身,左腿骤然一软,剧烈的刺痛让他身形踉跄,单手死死按住灶台边缘才稳住重心。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不清楚对方身份!”宋佳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夹杂着快速敲击键盘的声响,显然正在紧急调取监控线索,“林依依今晚在城南Livehouse驻唱,演出刚结束,后门巷子里冲出来两个人,直接把她架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全程没敢多停留,上车就走了!”
“车牌呢?查到信息没有?”赵铁生一边问,一边抬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速干衣,这身昨晚缠斗的衣服还没换,省去了大把时间。
“假牌,套的报废车辆信息!”宋佳音语气凝重,“分局接了目击者报警,出警赶过去的时候车已经上了高速,全程往边境方向逃窜!我刚调了全省天网,那辆车五分钟前还在城南匝道,路线特别固定,就是奔着出境口去的!”
赵铁生脚踩进作战靴,快速系紧鞋带,后背肌肉早已紧绷到极致:“车上多少人?”
“两个动手架人的,一个司机,保底三个!”宋佳音立刻回复,“不排除车上还有埋伏,监控视角有限,看不清车内全貌!”
“林依依反抗了吗?是自愿走的?”
“目击者说她全程呆滞,没有激烈挣扎,不像是熟人邀约,更像是被突然控制、吓懵了。”
赵铁生反手将沉甸甸的背包甩上肩头,油布包裹的长枪死死抵着肩胛骨,冰凉坚硬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定心丸。
推门而出的瞬间,凌晨的冷风狠狠灌进衣领,凉得他后背汗毛瞬间炸起。天边泛着一层浅浅的灰白,街头路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铺在空荡的街道上,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沉。
他跨上停在门口的电动车,拧动油门,车身骤然窜出,朝着城南高速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而过,吹乱了所有杂念,脑子里仅剩关于林依依的所有零碎记忆,飞速串联、复盘。
林依依,他太熟了。
二十出头的音乐学院学生,独居本地,父母常年在外。整整三个月,几乎天天泡在他的小面馆。永远固定靠窗的位置,永远一碗素面不加葱,永远戴着降噪耳机,安安静静趴在桌上写谱子、改歌词。
小姑娘性子软得像温水,待人温和,见谁都笑,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说实话,这种普通人,这辈子都沾不上江湖恩怨、官场纠葛,连邻里矛盾都极少有。
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群里转瞬即逝,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刻意记住,更别说被人精准蹲守、专人绑架、直奔边境灭口。
随机作案?根本不可能。
假牌车辆、专人蹲点、直奔边境、全程规避闹市监控。
这是精准定点的蓄意抓捕,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林依依本人。
风刮得脸颊发僵,赵铁生单手稳住车把,腾出一只手点开微信,给宋佳音发去一条语音,语气冷硬干脆:“立刻查她近期所有社交记录、线下接触人员、出行轨迹。越细越好,一点异常都别放过。”
消息刚发送成功,宋佳音的回复秒弹出来,文字带着压抑的震惊:
【排查完了,她所有社交账号都很干净,生活轨迹单一到离谱。唯独一周前,她主动添加了一个陌生人,对方头像是风景图,没有备注真名,她自己备注了三个字:曹叔叔。】
曹叔叔。
这三个字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赵铁生的心底,瞬间冻结所有侥幸。
曹建军。
除了他,没人配得上这个称呼,也没人有动机、有权力、有渠道,动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女学生。
绿灯亮起,身后车辆鸣笛催促,赵铁生回神猛拧油门,电动车贴着路面飞速冲刺。
他脑子里飞速拉扯、博弈。
第一个念头:林依依是卧底?是曹建军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可下一秒,他直接推翻了这个猜想。
不可能。
三个月朝夕相处,小姑娘眼底的干净、笑容的纯粹、待人的真诚,是装不出来的。她看人永远坦荡直白,从不躲闪,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连一点伪装的痕迹都没有。
如果这是演技,那她根本不用做小众驻唱歌手,直接出道足矣。
那就只剩唯一的解释。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对方只是父亲生前的老战友、老同事,心怀善意,主动关照孤身一人的她。她抱着纯粹的感恩和信任,加了好友,仅此而已。
可她万万想不到,这个温和寒暄、嘘寒问暖的“曹叔叔”,是双手沾满战友鲜血、心思阴毒狠戾的幕后黑手。
赵铁生指尖攥紧车把,指节泛白,立刻拨通宋佳音的电话。
电话秒接。
“查林依依的直系亲属。”赵铁生语气极沉,“重点查她父亲,是不是当过兵,是不是边防系统的人。”
听筒那头传来快速翻阅档案的声响,几秒后,宋佳音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凉意传来:
“查到了!林依依父亲,林国栋,原边防总队情报科参谋!五年前申请提前退役,同年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退役三个月后突发病逝!”
五年前。
刚好是0407雨林伏击案爆发的那一年。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赵铁生靠在路边临时停车,清晨的风掠过空旷马路,吹得人心头发堵。
方政委说过,0407的虚假情报,是边防情报科正规渠道层层上报,流程合规,无任何破绽。
原来如此。
林国栋,就是当年经手这份致命假情报的核心经办人。
他是亲手把那串虚假数据、虚假敌情上报的人,是把十二名特战队员推进死地的直接环节。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率,和所有人一样——被裹挟、被胁迫、被蒙骗。
事后幡然醒悟,知晓自己亲手葬送十二条鲜活人命,知晓自己沦为权力博弈的棋子,日夜愧疚煎熬,最终精神彻底崩塌。
他疯了三个月,熬了三个月,最后带着无尽的遗憾和罪责离世。
而曹建军,从头到尾都清楚一切。
他放过了崩溃退役、无力反抗的林国栋,却死死盯着了他的女儿林依依。
他赌这个不知情的小姑娘,或许藏着父亲当年留下的后手、证据、记录。
所以他伪装和善,主动靠近,长期观望。
如今东窗事发,他预感自己即将落网,立刻动手抓人,想把所有潜在隐患,彻底掐死。
“佳音。”赵铁生重新发动车辆,语速急促而坚定,“立刻查两件事。第一,林国栋当年的直属上下级,精准到人。第二,查他退役前的所有私人留存物品,日记、信纸、录音、草稿,任何东西都别漏。”
“我现在开车往你那边赶!”宋佳音立刻回应,“你别冲动,别单独追击,边境沿线路况复杂,对方持械亡命,太危险了!”
“来不及等你。”
赵铁生抬眼望向天边渐亮的霞光,橘红色的日光撕开灰蒙蒙的晨雾,可前路却依旧暗流汹涌。
“他们一旦把人送出境,落入境外势力手里,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林依依。我必须在过境卡点之前,把人截下来。”
“你一个人怎么截一队持械歹徒?赵铁生,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赌命?”宋佳音的语气带着无奈和后怕。
“我是退伍兵。”赵铁生淡淡开口,语气笃定,“我比谁都清楚,高速省道的卡点漏洞、避险岔路、监控盲区。他们走的那条路,我当年巡逻跑了无数次,我能截住。”
不等宋佳音再劝,赵铁生直接挂断电话。
屏幕亮起,弹出陈国栋最后的消息记录:【接下来交给我。你歇着。】
赵铁生指尖停顿片刻,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林依依被曹建军的人绑走,往南边边境逃窜。你应该知道她父亲是谁。】
消息发送完毕,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赵铁生收起手机,油门拧到底,电动车化作一道黑影,朝着边境省道全速疾驰。
与此同时,城南边境省道。
白色报废面包车正一路狂飙,车身颠簸剧烈,碾压着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轰鸣。
车厢后排,林依依被黑色扎带牢牢反绑双手,粗糙的塑料带子深深勒进手腕皮肉,一圈通红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的嘴巴没有被封堵,可从被强行架上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被吓傻了,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抽离。
她像一个旁观者,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静静看着自己遭遇的一切,诡异又窒息。
巷子里的画面,清晰得刻在脑子里。
演出结束,她刚走出Livehouse后门,巷子里昏暗无光,两个陌生男人笑着叫她的名字,语气熟稔,带着看似温和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