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沉闷的净鞭声连响三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余音还在大殿穹顶上空盘旋。
朱棣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让各部尚书按部就班地奏报政务。
而是直接挥了挥手。
旁边随侍的司礼监大太监立刻捧起一份染着干涸血迹的黄绢,走到丹陛边缘,扯开那破锣般的尖细嗓音。
“安南陈氏王族泣血上书!”
太监的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音,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
“权臣胡季犛,欺天罔上,弑我君父,屠灭陈氏满门三百余口!”
“篡位建国,侵夺大明广西思明府之地,掳掠边民!”
“罪臣陈天平历经九死一生,乞求天朝皇帝陛下兴灭继绝,为藩属讨逆雪恨!”
静。
奉天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文武百官的心头全跟着猛地一跳。
来了。
那个在京城里传了十来天的安南流亡王子,终于被皇上正式搬上了大朝会的台面。
这就意味着,那头刚刚在东洋吃饱喝足、还没来得及收起獠牙的大明战争巨兽。
又要转身扑向南疆了!
朱棣身子前倾,两只粗壮的大手死死按在龙椅的扶手上。
“听清楚了吗?”
朱棣的目光,狠狠刮过底下的百官。
“胡氏逆贼,弑君篡位,更是将手伸到了我大明的疆土上!”
“这等无父无君、犯上作乱的畜生,眼里还有没有大明!”
朱棣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一声炸雷。
“朕决意!”
“兴兵南下!”
“奉天讨逆,兴灭继绝!”
这几句话砸下来,武将队列那边顿时一阵骚动,一个个眼里直冒绿光,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家去磨刀。
可文官那边。
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真到了要发兵几十万、一头扎进南疆那片吃人热带丛林的节骨眼上。
文臣骨子里的保守和对国库消耗的恐惧,还是彻底战胜了理智。
“陛下!”
杨士奇第一个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陛下三思啊!”
杨士奇仰起头。
“安南乃是太祖高皇帝亲自定下的不征之国!”
紧接着。
解缙和杨荣也跟着快步出列,齐刷刷地跪在杨士奇身侧。
“太祖遗训言犹在耳啊陛下!”
解缙急得嗓子都劈了叉。
“安南地处南荒,毒虫瘴气遍布,历朝历代征讨皆是得不偿失。”
“这趟浑水,咱们大明不能蹚啊!”
三大阁臣带头死谏,后面的给事中和御史们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
稀里哗啦跪倒了一大片。
朱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死死盯着底下的这群文官。
就在朱棣准备发飙,准备强行用皇权压人的时候。
“咳。”
一声轻微的干咳。
林默慢吞吞地从文官队列最前头挪了出来。
他那张脸依旧是副没睡醒的死鱼样。
“三位大人。”
林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太祖高皇帝的祖训,本官也背过。”
林默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士奇。
“太祖原话是,‘彼既不为中国患,而我兴兵轻伐,亦不祥也’。”
林默语速陡然加快,字字犹如连珠炮。
“可如今!”
“安南逆贼侵占我广西思明府领土,掳掠我大明子民!”
“甚至出兵攻灭占城国,把藩属的贡路都给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