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扛着那块八十一斤重的大铁板,走两步就喘三口粗气。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他偏偏又不愿意老老实实走路,一双眼睛做贼心虚似的,在道路两旁的灌木丛和乱石堆里扫来扫去。
左手扶着肩膀上的剑,右手空出来,十分自然地搭在柳素娘的后腰上。
每走几步,那只手就往下挪两寸,在那丰满挺翘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捏一把。
柳素娘被他扰得步子发乱,裙角在乱草间划过,几次险些踩进石缝。
她到底是青城山掌门夫人,纵使早被叶无忌拿捏住了软肋,可当着洪七公和贺三通的面,也还顾着最后几分体面。
“大人,山路窄,妾身有些站不稳。”
她说得委婉,手却按住了叶无忌的腕子。
叶无忌低头看她一眼,笑骂道:“你这话说得,跟我欺负你一样,我这不是怕你摔了么?”
柳素娘耳根发烫,只能低声道:“大人若真怕妾身摔了,手便放高些。”
叶无忌把手收回半寸,又很快搭回她腰侧。
“行,放高些。”
柳素娘无奈,只得由着他。
叶无忌面上仍是那副散漫样子,脚下却没有乱。
他每落一步,鞋底都避开松软泥层,专挑露出地面的硬石。
玄铁重剑压在肩上,重得磨人,方才在古墓内接连与金轮法王硬拼,肩井至曲池两处气脉受了震荡,此时混沌之气在经络间周转,偶有滞涩。
这点损耗谈不上伤筋动骨,却让他对玄铁重剑多了几分忌惮。
神兵在手,若是没有相配的用法,反而成了拖累。
独孤求败能以重剑横行,靠的绝非蛮力。
剑身无锋,重在势与力。
若用全真剑法去驾驭,招式太细,力道分散。
若用降龙掌的法门催动,倒能借掌劲之路行剑势,可那样消耗太大,打个三五招还行,真遇上金轮法王那等人物,拖久了便要吃亏。
叶无忌一路走,一路在脑中拆解。
先天功可稳根基,九阳可护筋骨,九阴可补损耗,混沌之气则能转化诸般劲路。
若能以混沌之气先行入剑,再借重剑本身压势,兴许能练出一套短招。
招数不求多,三五式便足够。
只是这剑太沉。
他总不能每次出门都把自己累成挑夫。
更何况,这趟来剑冢,原本还有另一层盘算。
菩斯曲蛇。
书中记载,此蛇生于山谷湿热之地,头顶肉角,行走极快,蛇胆可助人增益气力。
叶无忌不信世上真有白捡的仙丹,可若蛇胆能滋养气血,配合九阳真气炼化,确有补益之效。
他体内三股真气相融之后,修炼之路比寻常武者更宽,也更耗资源。
单靠打坐吐纳,一夜所得不及一场双修,更不及一味上好药材入腹。
灌县眼下缺粮缺钱,府库里那点药材还得给伤兵和流民用。
他身为统帅,总不能日日从药房里抢补药吃。
若这山中真有异蛇,抓几条带回去交给司空绝和药铺老匠研究,兴许还能养出一条药材路。
叶无忌想到此处,目光便在草丛和石缝间来回游走。
洪七公走在前头,听见后面脚步忽轻忽重,又听见叶无忌在低声嘀咕,便停下了步子。
他手中竹棍在石面上点了两下,转头骂道:“你小子眼珠子乱转,准没憋好事!说,又想折腾谁?”
叶无忌把玄铁重剑往地上一放,剑尖陷进土里,山道上多出一个浅坑。
他靠着柳素娘喘了两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老前辈,您冤枉人了,我是在找山货。”
洪七公瞪他。
“山货?这地方刚塌过墓,石头都松了,你还惦记山货?”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容易有好东西。”
叶无忌抬脚拨开一丛乱草,“我听人说,这附近有种异蛇,叫菩斯曲蛇。头顶肉角,皮色发金,胆能补气血。我这次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只扛块铁回去。”
柳素娘听见蛇字,手下缩了缩。
她曾在青城山见过采药弟子被毒蛇咬伤,半条腿肿得乌紫。
山里蛇类不好惹,越是颜色怪异,越不能碰。
“大人,那蛇若有剧毒,还是莫要冒险。”
叶无忌摆了摆手。
“毒物也看谁用,能入药便是药,不能入药才是祸。再说,有洪老前辈在这儿,寻常毒蛇算什么。”
洪七公脸色一僵,竹棍往地上一杵。
“少扯上老叫花子!你要找蛇,自个儿钻草窝去,别把我算进去。”
叶无忌抬头看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
“老前辈,您这是嫌蛇脏,还是怕蛇?”
洪七公鼻翼动了动,退开两步。
“怕?老叫花子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只是那东西无腿无脚,在泥里钻来钻去,瞧着犯恶心。”
叶无忌乐了。
“欧阳锋那老毒物整日摆弄蛇,您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还没习惯?”
“欧阳锋是欧阳锋,蛇是蛇。”
洪七公板着脸,“他那蛤蟆功我可以接,他那蛇杖我懒得碰。老叫花子不是怕,是嫌烦。”
叶无忌故意叹道:“可惜了。若抓到几条蛇,蛇胆入药,蛇皮还能交给工坊试着鞣制。要是能做成防潮袋,盐坊运盐时也省事。蛇骨磨粉,药铺那边也未必用不上。”
洪七公听到盐坊二字,眉头动了动。
这小子说话惯会夹带私货,前一句还在谈蛇,后一句已转到灌县的生计。
若只论江湖做派,叶无忌满身毛病。
可他折腾出来的盐坊、火锅、工坊,确实能养活人。
洪七公不愿替他站台,更不想被他拖进川蜀官场,可若灌县真能让八万人熬过冬天,老叫花子也不愿看着它被成都府暗地里拆毁。
他沉默片刻,哼道:“你找蛇归找蛇,别扯盐坊。还有,若敢把蛇肉丢进你那海里捞锅里,老夫先砸锅,再砸你!”
叶无忌笑道:“放心,蛇肉柴,牙口差的人吃着费劲,我只要胆。”
洪七公听他又拿牙口说事,竹棍一抬,作势要敲。
叶无忌往柳素娘身后一躲。
柳素娘被他拉得一晃,忙扶住旁边树干,低声埋怨道:“大人,您别拿妾身挡棍子。”
叶无忌一本正经,“洪老前辈是高人,出棍有分寸,打不到你。”
洪七公被他气笑,竹棍收回腰后。
“滚滚滚!你爱找什么便找什么,老叫花子先去灌县。”
“你要是三五日还不到,我便让程英那丫头把你那锅底扣了,免得浪费肉!”
叶无忌立马抬手指路。
“顺这条土道往西,过两处驿道,再往前就能看见灌县城墙。您到城门口报我名号,陈大柱的人会放行。”
“若巡防营那帮粗货不懂事,您就说来找程英,她会安排住处。”
“火锅要红汤,肉要薄,蒜泥多放,酒给您开好坛子。”
洪七公听到最后几句,脚步已转向山道。
“少废话!老夫去灌县,不是馋你那口吃食,是替百姓看看你这小子有没有干缺德事!”
“行行行,您是替天行道,顺便吃肉。”
洪七公背影一顿,竹棍朝后一指。
“再贫嘴,老夫改道去成都府!”
叶无忌忙道:“别,李文德那边可没有海里捞。”
洪七公没有回话,只是脚下加快,很快便过了前方弯道。
老叫花子一走,山道上便少了压阵的人。
叶无忌脸上笑意收了几分,视线转向四周密林。
这地方离古墓不远,金轮法王若未走远,未必不会派人盯梢。
洪七公离队,看似少了靠山,实则也能把明处的目光带走一部分。
真正想捡便宜的人,反倒会盯上他这边。
他让洪七公先行,有吃食诱惑,也有分路试探的意思。
柳素娘看出他神色变化,压低声道:“大人,可要先回青城山?”
“先不急。”
叶无忌看向贺三通,“老贺。”
贺三通正弯腰收拾拖架,听见叫声,身子一抖。
“在,小人在。”
“这附近的地形,你在蒙古人手底下走过几次?”
贺三通想了想,回道:“古墓外三条山路,小人都走过。往西可去灌县,往南接官道,北边还有条废弃的猎道,是早年采药人用的。大人若真要寻那异蛇,废猎道那边潮气重,石洞也多。”
叶无忌点了点头。
“好,你还有点用。”
贺三通苦着脸道:“大人,小人能画图,也能开机关,可这抓蛇的活儿……”
“谁让你抓蛇了?”
叶无忌瞥他一眼,“你负责带路。”
“真见了蛇,我来抓。”
“若见了蒙古探子,柳夫人动手。”
“要是撞见了金轮法王,你就祈祷洪老前辈没走远吧。”
贺三通咽了口唾沫。
柳素娘轻声道:“大人,妾身武功浅,若遇高手,只怕误事。”
叶无忌看她一眼,语气低了些。
“高手不用你对付。你留意草木折痕,山中脚印。青城派常年在山里活动,这些东西你比贺三通熟。”
柳素娘听出这话并非调笑,便收敛心绪,点了点头。
叶无忌重新伸手握住玄铁重剑剑柄。
剑身沉重,掌心旧伤被磨得发热。
他运起九阳真气护住肩背,再以先天功稳住下盘,才将剑提起。
这一回,他没有再逞强扛在肩上,而是把剑放回拖架。
贺三通刚松口气,叶无忌便走到他面前。
“老贺,你表现的时候到了。”
叶无忌空出一只手,一把揪住贺三通的衣领,把他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贺三通本就累得半死,被他这么一拽,腿当即一软,差点又瘫回泥水里。
“大人救命,我这把老骨头实在走不动了!”
贺三通扯着嗓子干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