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童也不多言,将拂尘往腰间一别,弯腰从路旁拈了一根茅草,只一根,细如牛毛,夹在两指之间。
陆辞安正蹲在地上琢磨,余光瞧见他动作,抬起头来。
那道童连口诀都未念,手腕一翻,将那根草轻飘飘往前一丢。
草尖方触地面,陆辞安便觉眼前一花。一阵清风卷地而起,那根细草打了个旋儿,骤然拔长,膨胀,如泼墨成画一般,眨眼间四蹄落定,一匹枣红骏马已然立在官道当中。
那马浑身皮毛油亮,筋骨壮实,鬃毛如瀑,鼻中喷出两道白气,刨蹄嘶鸣,当真是血肉之躯,绝无半分茅草痕迹。
陆辞安腾地站起来,嘴巴张得老大,绕着那马转了三圈,伸手去摸,手底下是温热的皮肉,马腹起伏间还能感觉到呼吸。
“一根草!”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都劈了,“你就用一根草?”
道童已然背过身去,只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陆辞安两眼放光,搓着手连声道:“再教我一回,再教我一回!方才你说想马形对不对?我这回想得更细些,连毛色都想……”
道童头也不回,只说了两个字:“试罢。”
陆辞安当即从路旁又扯了一把草,这回他不敢马虎,闭上眼狠狠想了一通。方才那枣红马的模样还在眼前,他将那四蹄的位置、脊骨的弧线、甚至耳朵的朝向都在脑中描了一遍又一遍,连马眼里的神光都不曾放过。
想了足有半盏茶,他猛地睁眼,掐诀念咒,一气呵成,将茅草往地上掷去。
茅草落地,翻了两翻,开始变化。
前半截当真变了……马头、前胸、两条前腿,皮毛油亮,筋肉分明,与方才那枣红马几乎一模一样,连鬃毛飘动的方向都对了。
然而到了腰腹往后,便如同画师画到一半墨尽了一般,后半截仍是茅草扎就,干枯枯黄灿灿,两条后腿是草杆子支着,尾巴更是一蓬乱草胡乱搭在后头。
一匹马,前半截是活马,后半截是草驴,两截拼在一处,那活的半边还在喘气打响鼻,草的半边在风里簌簌掉渣。
陆辞安盯着看了半晌,面上先是一喜,继而一僵。
“……前头成了。”他小声辩解,“后头、后头是法力不够了。”
道童终于转过身来。他看了那半马半草的物事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跳,而后将目光移到陆辞安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观想到后腿时,心里在想什么?”
陆辞安被他问住了,仔细回忆片刻,老实道:“想到后腿的时候……我在想前头变得不错,心里一高兴,后头便……便有些囫囵了。”
道童闭了闭眼。
“心念一散,法力便断。”他拂尘往陆辞安膝盖上敲了一记,“从头到尾,一口气想完,中途不许旁骛。你那脑子装不了太多物事,便先只想一条腿,想透了,再添第二条。”
陆辞安挨了那一敲,非但不恼,反倒连连点头,撸起袖子又去拔草。
道童挥手将那半马半草的东西化去,转身往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拂尘搁在膝头,看着陆辞安蹲在那里闭眼运想,嘴里嘀嘀咕咕“左后腿、右后腿、尾巴根……”
随后陆辞安又试了试,连着几次仍然是化形的并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