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场后,与会将领陆续走出礼堂。陈东征正要跟陈诚离开,一个侍从军官走过来,立正敬礼。“陈军长,委座请您留下。”陈东征看了陈诚一眼,陈诚微微点头,低声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陈东征跟着侍从穿过走廊,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东南五省军用地图。蒋介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军装,上将军衔,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示意陈东征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明天就回临安。军统得到情报,冈村宁次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对第三战区发动大规模围剿。”
他翻开文件,用手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日军计划用六个师团,兵分三路。北路三个师团,从芜湖、宁国方向进攻皖南,目标是清除第三战区主力。南路两个师团,从杭州湾登陆,沿浙赣线推进,目标是占领奉化、金华,切断第三战区的退路。中路一个师团,配属大量空军,驻守在杭州,专门针对你的新11军。”
他抬起头,看着陈东征。“他们的计划是北路和南路得手后,三路合围,把你吃掉。冈村宁次在武汉会战中吃了亏,现在把目光转向了浙西。你的新11军在金山卫、富阳、临安三战三胜,他已经把你当成心腹之患了。”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校长需要卑职做什么?”
蒋介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东南地图前,用手指着临安的位置。
“你的新11军位置特殊,正好卡在日军三路进攻的中间。北路要打皖南,南路要打金华,中路要打你。你守住了,南北两路就不能会合;你丢了,整个浙西就敞开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你可以跟新四军有限合作。但有一条——只限于沦陷区,不能扩大到国统区。在日占区,你跟谁合作我不管;在国统区,不行。我不反对你跟他们配合打鬼子,但你要记住分寸。”
陈东征立正。“卑职明白。”
蒋介石走回桌前,坐下来。“你回去后找顾祝同、上官云相商量,看怎么打破这次围剿。第三战区能打的部队不多,你的新11军是主力。你在临安打了胜仗,冈村宁次盯上你了。你一定要顶住,不能让鬼子突破浙西。”
陈东征说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人在阵地在。
蒋介石摆了摆手。“我不要你在阵地在,我要你把鬼子打回去。你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在富阳吃掉一个旅团,在临安击溃一个师团。这次我要你主动出击,不要光守。”
陈东征说卑职明白。
蒋介石说去吧,明天一早就走。陈东征立正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东征走出官邸,沈碧瑶在车里等着。她看到他的脸色,没有说话。车子启动,陈东征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日军六个师团,加上伪军,总数可能超过二十万。第三战区能打的部队有多少?新11军算一个,其他部队呢?他在想如果第三战区真的被击溃了,皖南的新四军军部会怎么样。顾祝同、上官云相、还有那些杂牌部队,他们能顶住吗?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问题——如果日军真的消灭了第三战区,那么还会有皖南事变吗?
他不想让皖南事变发生。他在临安的时候就知道,上官云相是皖南事变的执行者。如果第三战区被日军打垮了,上官云相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能力去围剿新四军?可是为了救新四军军部而牺牲整个第三战区,值得吗?第三战区有几十万部队,有无数百姓,有他守过的临安、富阳、金华。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反复思量。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与鬼子拼死一战,尽可能多杀鬼子,多保留一些抗日力量。不管是为了第三战区,还是为了新四军,多杀一个鬼子是一个。如果皖南事变还是会发生,那他就奋力一搏,与新四军并肩作战,彻底脱离党国。
他在心里说:大不了脱离党国,天无绝人之路。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重庆的山城夜色,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清晨,陈东征与沈碧瑶乘车前往重庆珊瑚坝机场。天色灰蒙蒙的,江面上飘着薄雾。机场上停着一架美式运输机,机身刷着青天白日徽,螺旋桨已经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
上官云相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色凝重,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他是第三战区第9集团军司令,这次也是来重庆开会的,正好跟陈东征同机返回。
上官云相与陈东征握手,说陈军长,听说你们新11军又要有大动作了。陈东征说上官司令客气了,回去还得听您指挥。上官云相苦笑了一下,说指挥什么,你的兵只听你的,我的兵你也指挥不动。
三人登上飞机。机舱里只有硬板凳,没有座位,颠簸得厉害。陈东征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碧瑶坐在他旁边,上官云相坐在对面。飞机起飞后,上官云相靠在舱壁上,闭上了眼睛。陈东征看着窗外的云海,想着回去后的部署。沈碧瑶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攥得指节泛白。
飞机平稳后,上官云相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陈军长,恐怕整个第三战区这一次大难临头了。”他说六个师团,十几万人,加上伪军,总数可能超过二十万。冈村宁次亲自指挥,来势汹汹。第三战区能打的部队不多,新11军算一个,其他的都不行。他问陈东征有什么打算。
陈东征说敌人兵分三路,北路和南路都是主攻,中路是牵制。只要你们坚持一个月,我就有办法。他顿了一下,说给我一个月,我集中兵力,先打掉杭州当面的那个师团。打掉中路,南北两路就成了孤军,他们的合围就破了。
上官云相问你能打败守在杭州的一个师团?一个军打一个师团,你口气不小。
陈东征说卑职在临安打的就是师团。富阳打的是旅团,临安打的是师团。虽然第111师团是乙种,但那也是一个师团。
上官云相摇了摇头,说不一样,你在临安打的是孤军深入的师团,补给线断了,士气也低。杭州的师团有坚固工事,有空军配合,有南北两路策应。一个军打一个师团,谈何容易。他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再解释。他知道上官云相不信,但他说的是实话。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机舱,刺得人眯起眼睛。陈东征望着窗外,心里想着上官云相的话。他不信他做不到,但他知道上官云相为什么不信。在国民党军队里,一个军打一个师团,从来没有人做到过。但他不是别人,他做到了。
他在金山卫用一个旅挡住了两个师团,在富阳用一个师吃掉一个旅团,在临安用一个军击溃一个师团。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但这一仗比以往任何一仗都难打。以前是防守,这次是进攻。以前是以逸待劳,这次是攻坚。守杭州的师团有坚固工事,有空军支援,不是第111师团那种残兵败将。
他在想如果第三战区真的被击溃了,新四军会怎么样。新四军的军部在皖南,正好在北路的进攻路线上。如果日军三个师团压过去,新四军能顶住吗?他们在敌后打游击行,正面打阵地战不行。他不想让皖南事变发生,但也不想让新四军被日军消灭。
他在想如果皖南事变还是会发生,他要怎么做。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在心里说:无论如何,多杀一个鬼子是一个。别的以后再说。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沈碧瑶坐在陈东征旁边,一直攥着那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这几天在重庆求医问药的结果。她在重庆期间,趁陈东征开会的时候,找了一个老中医和一个知名西医。老中医把了脉,说她宫寒,不易受孕。西医拍了片子,说她子宫壁薄,也是这个结论。他们都说她的身体状况不容易怀孕。这和她在浙江的诊断完全不一样。在临安的时候,老中医说她身体没问题,是操劳过度,需要调养。
她怀疑是陈东征提前打了招呼,让医生对她隐瞒了消息。她知道陈东征找过老中医,但她没问结果。他一直不主动提这件事,她也不提。两个人各自藏着心事,谁都不先开口。
她想起谭祥在饭桌上问的话:你们结婚一年多了,怎么还没要孩子?她想起吴舜莲说陈诚家需要继承人。她想起自己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陈东征偶尔的沉默。她决定下了飞机,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跟他好好谈一谈。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这样猜来猜去强。她攥紧了手里的小布包,包里那几张检查报告纸页已经皱了。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能看到浙西的山岭。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陈东征一眼就认出了临安的方向。那些山岭他爬过无数次,那些山谷他走过无数次。他回来了。
沈碧瑶也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她没有看陈东征,目光落在窗外的山峦上。她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从春天到夏天,现在秋天快来了。她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她知道,只要他在,她就在。
上官云相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脸色凝重。他也在看那些山岭,也许在想他的部队,也许在想即将到来的大战。飞机触地,在跑道上滑行,引擎声震耳欲聋。陈东征透过舷窗看到跑道尽头站着几个人,是赵猛和黄维。
飞机停稳后,舱门打开,阳光照进机舱。陈东征站起来,对沈碧瑶说走吧。他在心里说:新的战斗开始了。他握紧拳头,走出了机舱。
陈东征走出机舱,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衢州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山岭绿得发黑。赵猛、黄维等人在机场等着,看到他们出来,迎上来。赵猛穿着一身少将军装,晒黑了,脸上的疤淡了一些,但人还是那个样子,大大咧咧的。
“军座,你可回来了。弟兄们都等着你呢。你不知道,这几天训练场上没人管,都快翻天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走,回军部。”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飞机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熄了,螺旋桨慢慢停下来。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在阳光下很亮。沈碧瑶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她手里的布包硌着两个人的手掌。
“碧瑶,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沈碧瑶看着他。“我也是。”
他们相视一笑,一起走向汽车。赵猛和黄维跟在后面,王德福跑在前面去开门。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们。但他们在一起。
汽车驶出机场,朝着临安的方向开去。陈东征看着窗外浙西的山川田野,想起自己从湘江边走到这里,走了五年。从补充团长到独立旅长,从师长到军长,从一个人到几万人。他想起沈碧瑶,想起她第一次骑在马上叫他“陈团长”的样子,冷冰冰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现在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想起赵猛,想起他在湘江边请战被驳回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现在他是少将旅长了,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阳光下。他想起王效企,想起他在山谷里蹲着啃干粮的样子,眼泪掉下来,说“家里人都被你们杀光了”。现在他是团长了,带着独立团在敌后打游击,杀鬼子。
他想起那些阵亡的弟兄。一万多人,从湘江边到临安,从1934年到1939年。他们的名字刻在花名册上,也刻在他心里。他知道前路艰险。日军六个师团,二十万人,三路围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住,但他不会退。
沈碧瑶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但没有拿出来。她想等到了临安再说,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车窗外,阳光正好,照着浙西的田野和山岭。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淡淡的,在蓝天白云下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远处,隐约传来部队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齐齐。
战争还在继续,路还很长。但他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
陈东征握紧了沈碧瑶的手,看着窗外渐渐逼近的临安城。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