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堂课,阶梯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鲲鹏奖那把尺子,第一次真正压到每个人眼前。
戴盛宗从叙事距离讲到视角伦理,又从现实素材讲到文学结构。
他每拆开一处,众人都像被迫提前坐上了鲲鹏奖的评审桌。
林阙记了三页笔记。
很多观点他前世早有对应,但戴盛宗的表达方式,正好帮他校准这个时代的文坛坐标。
陈嘉豪也记得很认真,甚至把“真实不是成品”几个字圈了三遍。
下课前五分钟,戴盛宗合上资料。
“最后提醒一件事。”
教室里的学生们抬头。
“青蓝计划集体报送鲲鹏青年文学奖,外面已经有声音了。”
台下,同学们交换眼神。
“这几天,论坛、群聊、公众号都在讨论这件事。
有人支持清北放手一搏,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直接点名林阙……”
台下同学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戴盛宗看着他们。
“这些声音会越来越多。”
“你们接下来会被质疑,被审视,被拿去和三十岁以下最成熟的一批青年作者比较。”
“这很正常。”
他语气平稳,却比训斥更有分量。
“别急着解释,也别急着反击。”
“把稿子改硬。”
“把稿子改硬。硬到它放上评审桌时,别人伸刀之前,先怕崩了自己的刃。”
下课铃响。
教室里却没有立刻乱起来。
很多人还坐在原位,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
林阙合上本子,没有急着走。
他把刚才记录的内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老赵碑前戏”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那场戏,他依旧不会让老赵开口。
但戴盛宗提醒得对。
老赵可以沉默,
可那块碑、那半截烟、那场雨,
必须替他把二十年的重量托起来。
“林阙。”
旁边传来许长歌的声音。
林阙侧过头。
许长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右侧的空位上,手里拿着自己的课堂笔记。
他的字依旧工整。
可页边批注明显比以前更密。
“戴院长讲视角权力那一段,你怎么理解?”
许长歌把笔记本推过来,动作比过去更直接,连那点世家子弟的矜持都淡了许多。
他的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视角选择,本质上是权力分配。”
这几个字旁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后面跟着个问号
【视角与人物地位错位时?】
林阙低头看了两秒,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句。
视角分配的,是读者能拿到多少信息,以及他们会站到谁身边。
许长歌盯着那行字。
他的眼神很快变了。
“所以,如果我用底层人物的眼睛去看上位者,关键点不在于写尽上位者的内心。”
“关键在于,我让读者看见什么,又让读者暂时看不见什么。”
林阙点头。
“看见的部分,会形成判断。”
“藏住的部分,会形成压力。”
“这两者之间的差,就是叙事张力。”
许长歌的呼吸明显慢了一拍。
他脸上的规矩还在,眼底却压不住那点急切。
像终于摸到了一扇真正能推开的门。
“你这套理解太完整了。”
许长歌盯着他的笔迹,声音低了下去。
“像有人把整套方法论拆开,完整地教过你。”
林阙把笔放回去。
“书看得杂,偶尔会把一些零散想法拼到一起。”
许长歌看了他三秒。
最终没有继续问。
他低下头,在那行字旁边飞快写下新的批注。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却很急。
林阙看着他,没有打扰。
许长歌这一个月确实变了。
戈壁把他身上那层太过周正的东西磨掉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