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薇正式以“玄月使”的身份,入驻听风楼核心层。曹少钦的威望与支持,加上她自身在漠北历练出的能力和展现出的果决,使得楼中大部分元老、将领对她的到来持欢迎态度,至少表面如此。毕竟,她是曹侯爷的义女,是“玄月卫”未来的领袖之一,更是前朝皇室血脉(外界如此认为),她的归来,象征着听风楼新生力量的注入,也让许多沉浸在复国梦想中的老臣看到了更清晰的未来。
楼主亲自下令,为曹雪薇配备了独立的院落、亲卫,并拨付了一队精锐的“玄月卫”归其直接统辖。同时,楼中情报、行动、内务等各项机要,也逐步对曹雪薇开放权限。短短数日,曹雪薇便展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她迅速熟悉听风崖的运作,与各部主管沟通,查阅卷宗,听取汇报,很快便对听风楼二十年来的积累、现状、以及面临的诸多挑战,有了清晰的认知。
她的干练和效率,赢得了不少实干派的好感。但与此同时,她与楼主之间那层微妙的、因理念差异而产生的隔阂,并未因时间而消弭,反而在具体事务的讨论和决策中,逐渐显现,并开始引发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
第一次明显的分歧,发生在她参与的一次高层战略会议上。会议由天机先生主持,楼主并未直接出席,但会议结果需呈报楼主定夺。议题是关于如何进一步扩大听风楼在关外的影响力,并筹措更多物资,以应对可能到来的、与天武盟甚至朝廷的长期对抗。
几位负责关外部落联络和贸易的长老,提出了一系列方案:加大与某些桀骜不驯但战力强悍的部落的“合作”力度,包括默许甚至支持他们劫掠其他弱小部落或商队,听风楼从中抽成并提供庇护;加强对几条走私要道的控制,提高过往商队的“保护费”;甚至有人隐晦提出,可以仿效中原一些门派,暗中扶植马贼势力,专挑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商队下手,掠夺的财物与听风楼分成。
这些提议,得到了部分激进的、急于看到“成果”的长老和将领的附和。在他们看来,复国需要海量的金钱、物资、人力,关外苦寒,资源有限,必须用“非常手段”快速积累。至于这些手段是否会祸及无辜,是否会败坏听风楼的名声(尽管他们在关外多以其他化名活动),在他们看来,都是“必要的代价”,是“成大事不拘小节”。
曹雪薇初时并未发言,只是冷静地听着。但当一位长老再次强调“复国大业高于一切,些许骂名何足挂齿”时,她眉头微蹙,终于开口:“刘长老所言,确有道理。然,雪薇有一事不明,还请诸位解惑。”
众人目光看向她。曹雪薇环视一周,声音清晰:“我大燕若欲光复,除了金钱兵马,最需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人心!是天下百姓的归附!”一位姓赵的老将军脱口而出。
“不错,是人心。”曹雪薇点头,“那敢问,若我楼行事,与劫掠无异的马贼何异?与盘剥商旅的酷吏何异?纵使我们打着前朝的旗号,纵使我们最终成功了,在那些被我们掠夺、被我们伤害的部落和百姓眼中,我们与当今朝廷那些贪官污吏,与柳清风的天武盟,又有何区别?他们为何要拥戴一个同样视他们如草芥、予取予求的新朝?”
她的话,让方才主张激进手段的几人脸色微变。刘长老咳嗽一声,道:“雪薇小姐此言差矣。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待我大燕龙旗重立,自然会轻徭薄赋,善待百姓,届时他们自然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眼下,是积累力量的非常时期,若处处讲仁义道德,我们如何在关外立足?如何与那些虎狼部落周旋?”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雪薇明白。”曹雪薇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未减弱,“但‘非常之事’,亦有底线。劫掠弱小部落,是自绝于关外部落之心。盘剥商旅,是断我楼长久财路,更会引来各方势力,包括朝廷的联合围剿。扶植马贼,更是授人以柄,一旦暴露,我楼名声扫地,何以号令天下仁人志士?刘长老说要与虎狼部落周旋,雪薇在漠北多年,深知与虎狼周旋,靠的不仅是利益交换,更是实力与信誉!无信不立,无义不行。若我们自身先成了最大的马贼,最大的虎狼,还有何信誉可言?届时,恐怕不是我们利用部落,而是部落联合起来,将我们视作肥羊,分而食之!”
她的话有理有据,结合自身在漠北的见闻,更有说服力。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长老,不由微微颔首。
“那依雪薇小姐之见,该当如何?”另一位主事贸易的孙长老问道,语气中带着考较。
曹雪薇显然早有准备,沉声道:“雪薇以为,我楼在关外,当行‘王道’,而非‘霸道’。具体而言,其一,与各部贸易,当公平买卖,甚至可稍让利益,换取其好感与必要物资。其二,可派出精通医、工、农事之人,帮助弱小部落改善生存,传播技艺,收拢其心。其三,对为祸一方的真正马贼、流寇,我‘玄月卫’可主动出击清剿,既可练兵,又可获得部落拥戴,更可缴获物资。其四,严格控制走私通道,但非为盘剥,而是建立秩序,抽取合理商税,保护商队安全,使其自愿来此贸易。如此,虽见效稍缓,但根基牢固,得道多助,可源源不断获取物资与人力支持,更能在关外树立‘义师’之名,为日后挥师南下,奠定人心基础。”
她的方案,更加注重长远和道义,但投入更大,见效更慢,且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物力去经营,而非简单的巧取豪夺。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众人各怀心思。支持激进方案的人,觉得曹雪薇过于理想化,缓不济急。支持稳健方案的人,则暗暗点头,觉得此女确有见地。天机先生抚须不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最终,会议没有形成统一决议,将两种方案的利弊整理成文,呈报楼主定夺。
数日后,楼主的批复下来,只有短短几句:“雪薇所言,甚合吾意。关外经营,当以收心为上,立足长远。具体方略,可着其详拟条陈,与天机先生、曹侯爷(江南)商议后施行。刘长老所部,近期以肃清商道匪患、维护贸易秩序为主,不得擅启边衅,不得滋扰部落、商旅。”
批复明确支持了曹雪薇的主张,并赋予了她在关外经营方面更大的话语权。刘长老等人虽心有不甘,但楼主之命,无人敢违。这一次理念之争,曹雪薇凭借其有理有据的分析和楼主支持,小胜一局。
然而,分歧并未结束,反而在另一件事上,引发了更大的波澜。
此事源于江南。曹少钦在密信中,除了汇报江南行动的成果和后续计划,还提及了一件“小事”:在拔除天武盟某处秘密据点时,为防消息走漏,“玄月卫”行动组在撤离前,不得不“处理”了该据点附近一个可能目睹了他们行踪的小村庄,约三十余口人,无论老幼,皆被灭口。信中,曹少钦将此称为“必要的、 regrettable but inevitable sacrifice”(必要的、令人遗憾但不可避免的牺牲),并强调,此事已处理干净,绝无后患。
这份密信,按惯例,曹雪薇作为新晋的玄月使,有权查阅。当她看到这一段时,握着信纸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三十余口人,老幼妇孺,只因为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就被全部灭口。这在她接受的教导中,属于“非常手段”的一部分,是为了大局,为了保密,是“必要的牺牲”。在漠北,她不是没见过生死,不是没下过狠手,对敌人,她从不留情。但这次不同。那些村民,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恰好住在那里。他们,是无辜的。
“必要的牺牲……”曹雪薇喃喃自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楼主那日问她的问题:“若有一日,为了复国大业,需要牺牲一部分无辜者的性命……姐姐,你会如何选择?”
她当时的回答是,为了最终的目标,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当有所取舍。但当这“取舍”具体化为三十多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村民,化为冰冷的“处理”二字时,她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她拿着密信,找到了天机先生。天机先生看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此事……侯爷在信中也与我提过。确属无奈。江南之地,天武盟与朝廷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那村庄位置特殊,若走漏风声,不仅参与行动的兄弟性命难保,更会暴露我楼在江南的更多布置。侯爷此举,虽有伤天和,但……确是当时最稳妥的选择。雪薇小姐,成大事者,有时……不得不心狠。”
曹雪薇看着天机先生,这位睿智的老者眼中,也带着无奈和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接受”。她忽然明白,在楼中许多核心人物心中,这种“必要的牺牲”,或许是常态,是默认的规则。义父如此,天机先生如此,或许……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可是先生,那些村民何辜?”曹雪薇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天武盟,什么是听风楼,他们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就为了一个‘可能’,就全部杀掉……这……这真是唯一的选择吗?难道不能将他们控制起来,暂时关押,或者……用其他方法吗?”
天机先生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雪薇小姐,你心地仁善,这是好事。但江湖险恶,复国之路,更是步步杀机。控制关押,需要人手,有泄密风险,且江南非我楼根基所在,难以长期维持。其他方法?除非将他们全部带走,但那更不现实。侯爷的选择,或许残酷,但却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安全。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在两害相权中,取其轻者。”
曹雪薇默然。她知道天机先生说的是实情,是理智而冷酷的现实。但情感上,她无法轻易接受。那些无辜村民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梦魇,萦绕在她心头。她开始有些理解,楼主那日的问题,以及他语气中那份沉重的忧虑。
她最终没有再去质问或反驳什么,只是将那份密信默默交还,转身离开。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随后,在关于是否要加大力度,利用、甚至策反一些与天武盟有仇、但又与柔水阁等正道门派关系密切的江湖势力,让他们在前方冲锋陷阵、消耗天武盟力量的讨论中,曹雪薇再次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认为,利用可以,但应有底线,不能将这些人纯粹当作炮灰,更不能在利用完后过河拆桥,否则必将失去人心,为日后埋下祸根。而以刘长老为首的一部分激进派则认为,成王败寇,只要能达到削弱天武盟的目的,手段不必顾忌,那些江湖势力能为大燕复国牺牲,是他们的荣幸,事成之后,给予追封赏赐即可。
这一次的争论更加激烈,甚至带上了火药味。曹雪薇据理力争,强调人心向背和长远信誉的重要性。而刘长老等人则指责她“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会贻误复国大业。
就在争论不下之时,楼主的声音,透过传声的机关,直接在大殿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刘长老,雪薇所言,不无道理。我大燕即便复国,亦需立足天下,取信于民。若行不义,纵然一时得利,终将自食恶果。江湖势力,可用,但不可尽信,亦不可尽欺。尺度如何把握,由天机先生与雪薇共同斟酌,报我知晓。今后,凡涉及滥杀无辜、背信弃义之议,不必再提。我大燕,不当以无辜者的尸骨,铺就复国之路。”
楼主的话,一锤定音,明确支持了曹雪薇的底线原则,也敲打了激进派。刘长老等人脸色难看,但不敢反驳,只得躬身称是。
然而,表面的服从,不代表内心的认同。理念之争的暗流,已然在听风楼内部涌动。曹少钦代表的、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激进务实派,与楼主代表的、更加注重道义底线和长远民心的稳健派(或者说理想派),之间的裂痕,因为曹雪薇的归来和她所持的、某种程度上偏向楼主的中间立场,而变得日益清晰。
曹雪薇夹在中间,一边是抚养教导她、赋予她使命、她视若亲父的义父曹少钦,以及他所代表的、她曾深信不疑的铁血复国理念;另一边是血缘相连、神秘莫测、却又似乎怀有更深沉忧虑和更高追求的弟弟(楼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和迷茫。
她知道复国需要力量,需要手段,甚至需要牺牲。但牺牲的底线在哪里?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是否真的可以践踏一切,包括最基本的道义和良知?如果复国成功,建立的新朝,是建立在无数无辜者的血泪和冤魂之上,那这样的成功,意义何在?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而江南那三十余口村民的亡魂,如同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她心中天平的某一端。她开始更加认真地思考楼主的话,也开始更加审慎地看待义父的每一次决策和命令。
听风楼内部的理念之争,并未因楼主的一锤定音而平息,只是暂时潜藏水下。而这场争论,不仅关乎听风楼未来的道路,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其与柔水阁,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互动。当理想遭遇现实,当道义碰撞生存,抉择,从来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