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与“贵人”密谈,已过去数日。钦天监内一切如常,无人知晓林墨那晚的去向,也无人知晓一场关于后宫最敏感话题的对话。林墨表面平静,内心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他知道,关于“子嗣”与“风水”的那番话,一旦经由贵人之口传入万贵妃耳中,必定会激起波澜。只是这波澜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袭来,他无从预料。他只能等待,并做好应对任何可能的准备。
这日午后,林墨正在值房内核对一份新编历法的初稿,孙司历忽然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林墨,放下手中事务,立刻随我走一趟。”孙司历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林墨心中一突,起身问道:“大人,何事如此紧急?”
孙司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内官监曹少监来了,说是奉贵妃娘娘口谕,要你即刻入宫,有要事相询。人就在前厅等候,你速去换了官服,随他入宫。记住,少说多看,谨慎应对!”
果然来了!林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点头道:“下官明白。”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案头文书,回到自己住处,换上正式的青色官袍,戴好乌纱,确保仪容严整,这才快步来到钦天监前厅。
曹少监果然等在那里,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太监服饰,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见到林墨,只是微微颔首,对孙司历道:“孙大人,人咱家就带走了。贵妃娘娘问完话,自会送回。”
“有劳曹少监。”孙司历拱手,又对林墨使了个眼色。
林墨会意,对曹少监行礼:“有劳少监。”
曹少监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林墨紧跟其后。这一次,没有马车,只有两顶宫中常用的青呢小轿候在衙门外。曹少监上了一顶,示意林墨上另一顶。轿夫抬起轿子,步履稳健而迅捷地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一路无言。轿子在宫门前停下,照例查验。曹少监出示了腰牌和对牌,守卫仔细核对后放行。轿子直入内廷,最终在景福宫门前落下。
这一次,林墨没有被引到偏殿暖阁,而是直接被带入了景福宫的正殿。正殿内陈设更为华贵庄严,几名宫女太监垂手侍立,气氛凝重。万贵妃端坐于主位凤座之上,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休息得并不好。她穿着明黄色常服,发髻高绾,神色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那位高嬷嬷侍立在她身侧,面无表情。
“微臣钦天监司历林墨,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林墨不敢怠慢,依礼参拜。
“平身。”万贵妃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比上次在暖阁时,少了几分随和,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压,“赐座。”
“谢娘娘。”林墨起身,依旧只坐了半边锦凳,垂首恭听。
“林司历,”万贵妃开口,目光落在林墨身上,“本宫上次听你所言,对宫中风水略作调整,近日心神稍定,夜间安眠亦有所改善。看来你所言不虚,确有几分本事。”
“微臣不敢,是娘娘福泽深厚,微臣不过略尽绵力。”林墨谦道。
“福泽深厚?”万贵妃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旋即隐去,“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想再问你一事。你需据实回答,不得有丝毫隐瞒。”
“微臣遵旨,定当知无不言。”林墨的心提了起来。
万贵妃示意了一下,高嬷嬷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她将锦盒放在林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开。
“打开看看。”万贵妃道。
林墨依言,小心打开锦盒。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卷画轴,以及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碎布头,还有一小撮泥土、几片干枯的叶子。
“展开画轴。”万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墨取出画轴,缓缓展开。这是一幅工笔界画,描绘的是一处宫室的内部布局,笔法精细,标注详尽。林墨一眼就认出,这正是景福宫正殿与寝殿区域的平面布局图,甚至标明了主要的家具摆设位置,如凤榻、妆台、屏风、多宝阁等。图上还用朱笔圈出了几个位置,似乎是他上次提到可以摆放植物水景的地方。
“这幅图,是本宫着人依景福宫实情所绘,你可仔细看看,有无错漏。”万贵妃道。
林墨仔细看了片刻,点头道:“回娘娘,此图描绘精确,与微臣上次所见大致不差。”
“好。”万贵妃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块碎布、泥土和枯叶,“这些,是自你上次提及的方位,即本宫寝殿东方、东南方等处,取来的织物样品、墙根泥土,以及窗外花木落叶。本宫想知道,以你风水堪舆之术观之,此宫室之气,究竟如何?与本宫……之现状,可有牵连?”
林墨心中一震。万贵妃这是不满足于他上次泛泛而谈的“细微调整”,而是要他给出一个更具体、更直接、甚至可能更“要害”的判断!她拿出了实物,逼他做出更精准的分析。这不仅仅是咨询,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带着焦虑和某种决绝的考问。那些碎布、泥土、枯叶,看似寻常,但在懂行的人眼中,或许能看出更深层次的信息——居住者长期浸染的环境气息,甚至可能隐含的、不易察觉的“煞气”或“冲克”。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含糊其辞、左右逢源了。万贵妃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说法,一个能解释(哪怕只是部分解释)她“现状”的说法。而这个说法,必须基于“事实”,基于他“看”到的东西。
林墨定了定神,起身再次行礼:“娘娘恕罪,微臣需近前仔细观瞧这些物事,并需借罗盘一用,以便更精准判断。”
“准。高嬷嬷,将林司历的罗盘取来。”万贵妃吩咐。显然,她们连林墨可能需要罗盘都提前想到了。高嬷嬷很快取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正是林墨惯用的那个黄铜罗盘。
林墨拿起罗盘,又走近茶几,先是仔细端详那幅布局图,结合记忆,再次确认了方位。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几块碎布,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动作极为恭敬克制),又用手指捻了捻质地。接着,他观察那些泥土的颜色、干湿、颗粒,又看了看枯叶的形态、色泽。
最后,他将罗盘平托于掌,置于几上,校准了子午线,然后对应布局图,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万贵妃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林墨的每一个动作,高嬷嬷和其他宫人都屏息凝神。
林墨看得很慢,很仔细。他并非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在运用所学,结合这些“实物”传递的信息,进行综合判断。布料的颜色(暗金、赭石居多)、质地(偏厚重)、气息(混合了名贵熏香,但底子有股不易察觉的沉闷);泥土偏干,颗粒较粗,缺乏润泽感;枯叶形态萎蔫,边缘卷曲……这些细节,结合他上次观察到的宫室整体“刚硬”、“金玉之气过盛”、“水木之气不足”的感觉,以及布局图上精确标注的方位,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更清晰的“气”的图景。
良久,林墨放下手中最后一片枯叶,将罗盘轻轻放回托盘。他后退两步,面向万贵妃,再次躬身。
“如何?”万贵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墨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但语气极为慎重:“回禀娘娘,微臣斗胆,据实以陈。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但说无妨,本宫恕你无罪。”万贵妃沉声道。
“是。”林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微臣细观此图,并结合实物、气息推演,以为景福宫之格局,确属上乘,并无明显外煞冲克。然,宫室之内,五行之气,略有偏颇。”
他顿了顿,见万贵妃凝神倾听,继续道:“景福宫方位属西,五行属金。此乃先天之气。而宫中陈设,帷帐、家具、器玩,多采用暗金、赭石、深紫、玄黑等色,其质地亦多金石玉器、厚重织锦,此皆为金、土之象,肃杀、厚重之气偏盛。金能克木,木主生机、主仁、主生发。而东方、东南方,五行属木,本为生机萌发、人丁兴旺之方。然微臣观图中所示,并嗅闻取样织物,此二方位,金玉之气尤重,而鲜活木气、水气不足。此乃‘宫室金旺,反克木位’之象。”
他尽量用平实、客观的语言描述,避免使用过于玄虚或惊悚的词汇。“金旺克木,于人事而言,主肃杀、主决断、主威仪,本无大碍。然,于子嗣繁衍、生机孕育,则木气受损,生发之力受制。长久居于金气过盛、木气受克之环境,于女子而言,或易致心境刚硬,不易调和,气血运行亦可能受其无形影响,难达……融融之境。此或为娘娘近年来眠浅多梦、心境时有郁结、乃至……”他停顿了一下,终究没敢直接说出“子嗣艰难”四字,而是委婉道,“……乃至凤体违和,太医调理总不见大效的潜在缘由之一。”
他没有说“风水导致无子”,而是说“风水可能加剧了身心失调,进而间接影响”。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谨慎也最符合事实(至少是风水学上的事实)的判断。景福宫的金玉之气确实过重,缺乏柔和生机,这种环境对长期居住其中的女性,尤其是渴望孕育的女性而言,确实可能产生一定的心理暗示和负面影响。
万贵妃听完,久久不语。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搁在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暖阁内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了。
“金克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含义,“你是说,本宫这景福宫,太过……刚硬了?不利……生机?”
“回娘娘,确有此象。”林墨硬着头皮答道,“金玉之气,彰显威仪,本是应当。然过刚易折,过盛则伤。需得以水润之,以木疏之,方得中和之道,生生不息。微臣上次所言,于东方、东南方添置水景绿植,正是取‘水生木’、‘木得滋养’之意,以柔化刚,以生发之气,调和宫中过盛之金气,营造更宜颐养心神、涵养生机之居所。”
他将之前“营造安宁环境”的建议,提升到了“调和五行,以利生机”的理论高度,既解释了原因,也给出了解决方案,逻辑上能够自洽。
万贵妃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那些金玉摆设,那些厚重华丽的帷帐,最终落在窗外。窗外庭院中,虽有高大乔木,却多是松柏之类,依旧带着凛然刚直之气,缺少柔美花卉的生机勃勃。
“依你之见,该如何化解这‘金克木’?”良久,万贵妃才缓缓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回娘娘,化解之道,在于‘引水润木,以木疏金’。”林墨见万贵妃问到了具体方法,心知她已信了七八分,至少是愿意尝试,便更加谨慎地回答道,“可于寝殿、暖阁乃至正殿的东方、东南方位,移走部分过于厚重、颜色深暗的金玉摆件,代以木质、竹制、或陶瓷器物。幔帐、坐垫、床褥等,可酌情增添一些柔和色调,如浅绿、鹅黄、水蓝等。此为一,以木、水之色,调和金气。”
“其二,务必在东方、东南方,摆放鲜活、枝叶繁茂的常绿植物,如万年青、富贵竹、文竹、兰花等,数量不必多,但需精心养护,保持生机盎然。植物本身属木,其鲜活之气,最能滋养木位,对抗金克。”
“其三,在宫室中适宜位置,增设小型水景。水可生木,亦可泄金之锐气。可设一小型瓷缸或石盆,内养几尾锦鲤,点缀几片睡莲,或设一小型流水摆件,取‘活水’、‘生水’之意,以水之润下流动,调和金之肃杀刚硬。水景位置,以北方(属水)或东方、东南方(属木)为佳,切记不可置于西南(属土,土克水)或正西、西北(属金,金生水,但水多亦不宜)。”
“其四,可适当开窗通风,尤其清晨,引入东方生发之气。若条件允许,可在庭院东南角,增植一些花期较长、颜色柔美的花卉灌木,如海棠、芍药、茉莉等,直接增强庭院木气。”
林墨说的这些方法,大多温和,易于操作,且符合“引水润木”的风水原理,听起来也合情合理,更像是环境美化与心理调节的结合,而非怪力乱神。
万贵妃听完,沉思了许久。她似乎在权衡,在挣扎。最终,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高嬷嬷,都记下了吗?”
“回娘娘,老奴都记下了。”高嬷嬷恭声应道,原来她一直在一旁默默记录。
“就按林司历所言,着人……不,你亲自去办。”万贵妃吩咐道,“将本宫寝殿和常居之处,按林司历说的调整。那些金玉摆件,暂且收起来一些。幔帐坐褥,换些颜色鲜亮柔和的。花草水景,尽快置办起来,务必鲜活。记住,要悄悄地办,不必大张旗鼓。”
“是,老奴明白。”高嬷嬷应下。
万贵妃又看向林墨,目光复杂:“林司历,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若有半句泄露……”她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微臣谨记,今日之事,绝不敢对外透露半字。微臣今日入宫,只为向娘娘回禀上次所提调理之法的细处。”林墨立刻表态。
“嗯。”万贵妃神色稍霁,对高嬷嬷示意了一下。高嬷嬷转身入内,片刻后取出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美的锦盒。
“林司历献策有功,这是本宫赏你的。望你谨守本分,好自为之。”万贵妃道。
“微臣谢娘娘赏赐。微臣定当恪尽职守,谨言慎行。”林墨双手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不知内有何物。
“你去吧。曹少监会送你出宫。”万贵妃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微臣告退。”林墨行礼,躬身退出正殿。
殿外,曹少监已在等候,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出景福宫,坐上小轿,离开皇城。
回到钦天监,向孙司历简单复命,只说贵妃询问了一些风水调理的细节,自己已详细解答。孙司历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让他下去休息。
林墨回到值房,关上门,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话,等于是给万贵妃的困境,找到了一个“风水”上的解释和解决方向。无论这个解释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它都已经和万贵妃最深的渴望绑在了一起。
“宫室金克木,不利孕。”这个判断一旦做出,便再无退路。如果接下来景福宫按照他的建议调整后,万贵妃身心愉悦,甚至……万一真有子嗣之喜,那他林墨便是大功臣,前途无量。可如果毫无效果,甚至情况更糟,那么“妖言惑众”、“谄媚宫闱”、“以邪说乱宫闱”之类的罪名,随时可能扣到他头上。更何况,后宫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景福宫,盯着万贵妃。他林墨这个名字,恐怕已经进入了很多人的视线,其中必然不乏恶意。
他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锭,足有百两之巨,还有几匹上好的宫缎。赏赐之厚,远超以往。但这厚赏,拿在手里,却觉得烫手无比。
他将锦盒锁入柜中,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已经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是浴火重生,还是化为灰烬,只能看天意,看那位贵妃娘娘的运势,也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步步惊心的谨慎了。
“置水景,摆绿植”,这看似简单的下一步,却可能引发出人意料的波澜。而这场由“金克木”引发的宫廷风水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