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停在殿门口,金色的光在她肩头流淌。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等着奥丁把那句话说完。
“把我的兄弟洛基带回来。”奥丁说。
芙蕾雅的手指轻轻收拢,指尖触到布里希嘉曼上最大那颗宝石的棱角。她的侧脸在光中静了一瞬,像是冰层下深处的水流忽然滞了一下。
“洛基。”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奥丁说,“但你知道。”
芙蕾雅终于转过身来。她的金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道被拨动的琴弦在空中留下的残影。她看着王座上的奥丁,那只独眼里有某种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是世界树根须深处那些在黑暗中默默生长的脉络。
“他有时候连自己都能欺骗。”奥丁继续说,声音低沉,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井,很久才传来回声,“他撒过的谎里,最真的那一个,是他告诉自己他不爱阿斯加德。最假的那一个,是他告诉自己他恨你。”
芙蕾雅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项链上的宝石在金色的光芒中闪烁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每一颗深处都仿佛沉睡着某种只有女神才懂的、关于爱与战争、关于生与死的秘密。
“他把自己放逐到九界之外,因为他受不了自己还爱着这个地方。”奥丁说,“他把自己的名字从所有石碑上抹去,因为他受不了自己还记得每一个和他并肩作战过的神明的脸。他骗过了约顿海姆的巨人,骗过了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骗过了尼福尔海姆的雾,骗过了他自己。但他骗不过你。”
芙蕾雅垂下眼帘。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的一瞬。
“你要我去找他。”她说。
“你要去看一眼卡俄斯世界。”奥丁说,“顺路。”
芙蕾雅终于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真实地浮现在那张华美而清醒的面孔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转过身,朝着殿门走去,脚步很稳,很轻,像是踩在某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节拍上。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父亲,”她说,“你让托尔去封锁边界的时候,没有告诉他真相。你让海姆达尔站在彩虹桥上守望的时候,没有告诉他真相。你让我去找洛基,也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她没有回头。
“但我会把他带回来的。”她说,“因为他是我的兄弟。因为他骗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骗过我。因为他以为他恨我,但他连这句话都是骗自己的。”
然后她走出了金宫。金色的光芒在她身后合拢,像是水面重新覆盖了涟漪。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福金和雾尼同时振了振翅膀,羽毛相触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奥丁坐在王座上,冈格尼尔横在膝上,他的手指缓缓抚过矛身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一道一道,像是在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记得的、遥远而沉重的年月。
“进来。”他终于说。
大殿侧面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那身影很轻,像是光与雾交叠时那一瞬间的模糊,但当他走到金色的光芒中时,所有模糊都褪去了,露出一张年轻而安静的面孔。他的金发比芙蕾雅的稍浅,像是晨光落在麦田上那种温暖而近乎透明的金色。他的眉眼很淡,淡得像是一幅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静的、属于光明本身的光芒。
巴德尔。
他走到王座前,微微垂下头。那动作很自然,像是一株植物朝着光源弯曲时那种沉默而本能的弧度。
“父亲。”他说。
奥丁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那些古老的符文在沉默中运转时偶尔会闪过的、某种近乎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