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道长眉头一跳,手上诀印一紧。
金光猛地一挣,勉强向前推进数丈,终是穿过了那片区域。可等光收回,玉印表面那层灰痕,比刚才深了一分。
谷底随即传来声音。
不是哭。
也不是笑。
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怪响,像是人想哭却被捂住嘴,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滚着气泡,一声接一声,越拉越长。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绕着山谷打转,听得人头皮发麻。
孙孝义手按符袋,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鬼哭。上一次听这种声音,还是恶人谷刚灭时,夜里有人梦见程度数在血池边啃人心肝。可这一次,更瘆人。那声音里有种东西,像是故意的,像是在学人。
清雅道长缓缓将玉印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怕惊了什么。
“你看见了?”他问。
“金光慢了。”孙孝义说,“像被拖住。”
“不止。”清雅道长摇头,“金光被吃了。”
孙孝义一怔。
“从未有过。”清雅道长看着山谷,声音低下去,“这金光是茅山道统所凝,千年来未曾受阻。便是当年厉鬼王现世,金光也只是被逼退,未被侵蚀。可刚才那一瞬,我感到了反噬——那邪气,它懂怎么躲,怎么咬,怎么吞。它不是乱窜的残秽,是有脑子的东西。”
孙孝义想起坛场上那些鬼魂嘴角硬掰上去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
“要增援吗?”他问,“叫守字辈的师兄们来,设雷符阵?”
清雅道长抬手制止。
“不必。”他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若真是有灵之邪,雷符阵也困不住。反倒惊扰它,让它藏得更深。”
他顿了顿,望着玉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此事非同小可。”他说,“金光不纯,非我之力不足,乃是邪氛已生灵智,懂得避让、懂得反噬。若任其滋长,不出七日,恐连祖师坛前的长明灯都要熄了。”
孙孝义没说话。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长明灯是茅山气运所系,灯不灭,则道统存。若连灯都点不着,那就不是邪祟作乱,是根基动摇。
风停了。
连九霄宫檐角的铜铃都不响了。
整座茅山像是屏住了呼吸,只有谷底那怪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清雅道长终于转身,看了孙孝义一眼。
“你去歇吧。”他说,“明日还有事。”
孙孝义没动。
“您不召人商议?不下令封锁后谷?”
清雅道长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叹气。
“有些事,叫得来人,也说不清。”他说,“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这就够了。”
他迈步下台,脚步不急,却一步比一步沉。走到正殿门槛前,他停下,抬头看了眼南方夜空。乌云密布,一颗星都没有。
“该来的,终究来了。”他低声说。
然后推门进去,门扉轻掩,没再出来。
孙孝义仍站在石台上。
背后是寂静的宫殿,面前是喧嚣的山谷。他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怪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符袋边缘。刚才清雅道长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撞——“邪氛已生灵智”。
不是偶然,不是残留。
是活的。
是会学的。
是等着他们松一口气,好一口咬上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汗渍,把符纸边角浸软了。他忽然觉得这身灰布短褂有点冷,山风贴着皮肤走,像是有谁在背后吹气。
他没回头。
他知道背后没人。
可那声音还在。
一声,又一声。
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他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从东边山脊探出头,照在石台边缘。他才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响。
像是怕吵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