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炭块还在冒红光,风一吹,灰扑棱一下扬起来,又落回去。人没散。也没人说话。刚才那碗水敬了无名者,那句“山河无战”落进土里,像是生了根,把脚都钉住了。
孙孝义站在原地,离盟誓台不远,手垂在身侧,掌心还带着一点湿意——那是他刚刚用袖口擦血留下的印子。他没动,也不看谁,只是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是喊口号的时候。可他也知道,再不把这股劲儿聚成一股绳,它就会慢慢散掉,像夜里漏进指缝的沙。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抬起头,有人转过脸,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孙孝义没停,一直走到台前,抬脚上了三级台阶,站定。
他没带剑,也没拿符。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小刀。铜柄,铁刃,磨得发亮。是他七岁那年从枯井爬出来时,顺手捡的半截断匕首,后来磨成了这个样子。这些年,它割过草药,划过符纸,也切开过鬼的喉管。现在,它要干点别的事。
孙孝义把刀刃抵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甩,也没按,就让它流。右手抄起台上的陶碗——里面是酒,混着之前众人滴过的几滴血,颜色发暗——他把掌心对准碗口,血珠一颗颗砸进去,啪、啪、啪,像是雨打瓦片。
他举碗过眉,声音不高,也不低:“今日歃血,非为私仇,实为正道。”
说完,仰头灌下。
酒混着血,又涩又腥,喉咙像被砂纸蹭过。他咽下去,胸口一热,没咳嗽,也没皱眉。然后手臂一甩,碗飞出去,在石阶上撞得粉碎。瓷片四溅,有两片蹦到前排人的鞋面上,没人躲。
孙孝义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一张张脸。老的,少的,脸上有疤的,眼角带纹的,穿道袍的,披麻衣的,背剑的,拄拐的……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他开口:“我孙孝义,愿为先锋,身先士卒,纵死不退。”
声音平的,没拔高,也没煽情。就像说“今天该吃饭了”一样平常。可这话一落地,场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绷得更紧了。
没人立刻响应。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摸了摸腰间的家伙,有人咬了咬后槽牙。这不是冲动,也不是热血上头。这是在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说出这句话,能不能做到。
三息之后,一个使双斧的汉子走上前。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门板,右耳缺了一角。他一句话没说,掏出一把短刃,往左手食指上一拉,血冒出来,他直接按在台沿上,抹了三道。
血痕歪歪扭扭,像三条蚯蚓。
他退回去,站回原位。
接着是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他颤巍巍地走上来,从箱子里翻出一根银针,扎破指尖,挤出血珠滴进坛子里。坛子是新换的,粗陶,敞口,底下垫着黄纸。他做完,合上药箱,咳嗽两声,慢慢走回去。
第三个是个年轻道士,灰袍子洗得发白。他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用牙齿咬破手指,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个“诛”字。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也不擦。
一个接一个。
没有号令,也没有谁带头喊。就是一个个上来,割指,滴血,或抹或按,方式不同,动作各异。有人干脆利落,有人哆嗦着手,硬是逼自己划下去。有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捧着一只木碗上来,碗里是她养的一条黑蛇。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蛇立刻昂头吞了,然后她把碗放在台角,转身就走,背影挺直。
血越积越多。
坛子里的液体从清变浊,从浅红变深褐。最后上来的是个独眼老猎户,他没用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燧石,往掌心一磕,划出一道口子,血哗地流下来,他用手掌拍在坛壁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
全场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
孙孝义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他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压在左胸位置,低了低头。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比刚才重了些:“诸位今日在此滴血,不是为了听谁讲大道理,也不是为了凑热闹。是为了那些死在夜里的人,为了那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人,为了那些本不该死却死了的人。”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我孙孝义,不敢称英雄,也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我只知道,姚德邦活着一天,这种事就不会停。他杀我满门,烧我村庄,踩我父母尸骨,这些账,我得亲手算。但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想讨这个公道。”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恶人谷在那里。里面有鬼,有人,有吃童男童女的妖道,有拿活人炼尸的邪术。他们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王法,也不怕报应。但他们得怕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