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1)(2 / 3)

“那王爷你……会放他一马吗?”

“放他一马?”段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人用亲情绑架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撕破脸的悲凉,“我七岁那年,先皇教我写字。写的是‘守’字。先皇说,守字上面是宝盖头,代表家;下面是寸,代表分寸。守家要有分寸——对外人要狠,对自家人要让。我那时候不懂,问他:如果自家人做了对不起家人的事呢?先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的字帖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法’。他说,法字左边是水,右边是去。水是平的,去是走的。法就是一碗水端平,谁犯了事谁走。自家人犯事,照样得走。先皇教我这个字的时候,段犹明就在旁边站着。他亲耳听见了先皇的话,亲眼看见了我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法’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许把那个字忘了,但我没忘。”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书案上,正好盖住了那三封信上的“段犹明”三字。

段苼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王,段犹明赋闲在家,手中没有兵权,府中只有三十个家丁和几个老仆。要拿他,我带一队锦衣卫去就行。”

“拿他容易。但拿了他之后呢?三司会审要审的不只是段真名一个人了,还要审段犹明——一个宗室元老,一个先皇的同胞兄弟,一个在大理国位极人臣的王爷。审他,就是审大理段氏的自己人。天下人会怎么看?朝中群臣会怎么看?宗室里的其他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段真之连自己的亲叔父都不放过,段苑连自己的亲叔祖也不留情。这是在肃清异己,是在赶尽杀绝。段犹明写在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逼我做出这个选择:要么徇私枉法,包庇亲叔父,让鸡冠城案永远蒙上一层阴影;要么大义灭亲,拿下亲叔父,背上一个‘冷血无情’的骂名。无论怎么选,都是错误。”

段苼沉默了。段蓝也沉默了。连白苏珍都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刀白凤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书房,一边倒茶一边说:“王爷,你说了这么多‘要么要么’,好像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但你不是段犹明,你是段真之。你从来不走别人给你画好的路。先皇教你的不是‘要么对外人狠要么对自家人让’,是对事不对人。不管他是亲叔父还是路边卖菜的老头,做了同样的事,就该受同样的罚。你不徇私,也不刻意避嫌。你就当他不姓段。审段真名的时候怎么审,审段犹明的时候就怎么审。”

段郎接过茶盏,茶水是温的,不烫嘴。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问刀白凤:“凤儿,你嫁给我多少年了?”

“大……大概是半辈子了。”

“大半辈子?我今年五十三岁,咱俩结婚的时候才不满十九岁。三十四年了,你见我做过的所有决定里,有哪一个是因为‘他是自家人’就放过的?”

“没有。”

“有哪一个是因为‘他是我仇人’就加重的?”

“也没有。”

段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三封信,在烛火上点燃了。火苗舔着信纸,将那些圆润而锋利的字迹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段犹明想用这三封信逼我做一个两难的选择。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是大理段氏的人,我也是大理段氏的人。他犯了法,按大理的国法办。不需要加码,也不需要减码。法字怎么写,案子就怎么办。”段郎顿了顿,忽然笑了,“当然,我不会现在就抓他。既然他喜欢写匿名举报信,我就让他写个够。明天派人去段犹明府上送一份请柬,就说大理寺近来收到多封匿名举报信,笔迹与段氏宗亲的书法风格相近,请老王爷出山,协助大理寺鉴定笔迹。”

“让他自己鉴定自己的笔迹。”段郎将烛火吹灭,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洒进来,在白苏珍的关系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不是想试探我查到哪一步了吗?我就让他坐在大理寺的正堂上,当着三司的面,亲手翻开那三封信的抄本,亲手比对笔迹,亲口说出鉴定结论。让他自己告诉自己——你暴露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苏珍在备忘录上写道:“段犹明写三封匿名举报信试探深浅,王爷回敬一份笔迹鉴定邀请。这是疑心与信心的对决——段犹明疑王爷会徇私,王爷信国法能服众。从明天起,大理寺的正堂上多了一张太师椅。椅子的主人不知道自己鉴定的笔迹来自自己。疑心生暗鬼,暗鬼坐明堂。正大光明,一场好戏。”

沐春领命去段犹明府上送请柬:“老王爷,大理寺近日收到几封要紧的举报信,寺卿李大人不敢擅自定夺,特请老王爷出山协助鉴定。”

段犹明接过请柬,手指在烫金的“请柬”二字上摩挲良久。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保养得极好。他抬眼看了看沐春,又看了看沐春身后那几个锦衣卫的阵仗,忽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