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一章 蛛丝暗结雕梁网,蝶梦空迷锦瑟音(4)
段郎从王老大人的别院回来后,独自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书案上摊着三样东西:白苏珍画的那张关系图、大理寺送来的升迁记录、还有从鸡冠城案卷中撕下来的那半页残纸。残纸上只剩下八个朱砂字——“罪在段云,余者不究”。王老大人用这八个字,替一个人挡了数十年的风雨。
现在这个人要回来了。
段郎拿起炭笔,在关系图的最上方画了一个新的圈。这个圈比之前所有的圈都大,大到几乎笼罩了整张图——笼罩了高升粒、段真断、郑铎、孙某,笼罩了按察使司、大理寺、兵部,笼罩了鸡冠城的废墟和苍山脚下的兰花别院。圈里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段云。
不是那个被军法处斩的段云。是段云的兄长。那个被王老大人用“余者不究”四个字从刀下救出来的人,那个被逐出族谱、抹去名字、以死谢罪的段家人。他没有死。他在王老大人的庇护下活了下来,化名潜入朝堂,并爬到了一个足以俯瞰整个大理国的位置。
白苏珍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时,段郎正在纸上写第三十七个名字。这些名字都是大理国近二十年来的官员升迁记录中,与王老大人有过交集的人。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人。因为真正的潜伏者,履历一定是最干净的。
“王爷,你还在查那个段云的兄长?段氏族谱我已经查过了,段云确实有一个兄长,名字被墨笔涂掉了,旁边用朱砂批了两个字——‘已殁’。按照族规,被逐出宗族且已殁的人,不再记入族谱世系。所以族谱上没有他的任何信息,连生辰八字都没有。”
“已殁?”段郎的手指在“已殁”两个字上停了停,“王老大人当年批的是‘余者不究’,不是‘余者已殁’。这个人还活着,而且就在我们身边。王老大人在别院亲口告诉我——那个人已经动了第三次手。他要杀我。不是因为我得罪过他,是因为我是大理段氏的王爷。他恨的不是哪一个人,是整个段氏。他要让段氏血债血偿。”
段蓝快步走进书房,脸色比昨天拿到断刀时更难看。
“父王,按您的吩咐,我暗中调查了大理寺经手的所有与鸡冠城相关的案卷。发现了一桩怪事——鸡冠城案的原始案卷共有五卷,其中三卷已归档封存,一卷在十年前被王老大人借阅后归还,还有一卷在六年前被调往兵部,调阅人是当时的兵部侍郎。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这六年间,所有调阅过鸡冠城案卷的官员,不论品级高低,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理——有的被贬官外放,有的被查抄家产,有的甚至死于非命。一共有七个人。七人之中,五人已死,一人疯癫,只剩一个人还活着。那个人就是孙某——之前王爷怀疑的那个兵部主事。”
“那七个人调阅鸡冠城案卷的时间顺序是什么?第一个人是在什么时候调阅的?”
“六年前的三月。就是当时调走第五卷的兵部侍郎。”
段郎缓缓站起身,走到疆域图前,手指在鸡冠城的位置上重重一点:“所以,六年前的兵部侍郎调走鸡冠城案卷后,发现有人也在查这个案子。他怕事情败露,就开始一个一个地清除所有知情者。五个死了,一个疯了,剩下一个孙某——他没死,是因为他还有用。他就是那人留在朝中的最后一张挡箭牌。”
“真正的幕后之人——那个鸡冠城的幸存者、段云的兄长、被逐出族谱的人——他就是六年前调走案卷的兵部侍郎。他用六年的时间清除所有知情者,同时爬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现在知情者只剩三个人:王老大人——他守口如瓶;高升粒——他在狱中等死;孙某——他还在朝中,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目标。”
白苏珍翻出六年前的官员名录,找到兵部侍郎那一栏。名字写得很清楚——段云霄。履历也很清楚:大理人,出身寒门,从军后屡立战功,升任校尉,后转入兵部,历任主事、郎中,升任兵部侍郎。六年前调任江南,负责与北汉议和,议和完成后留任江南,任大理驻江南的最高军政长官。在大理本国的官员名录上,他的名字已被注销——因为江南已是北汉的领土,留在江南的官员不再属于大理的编制。
“段云霄。”段郎默念着这三个字,“云是段云,霄是云霄。他取这个名字,是要让弟弟的名字永远留在自己的名字里。他没有忘记鸡冠城,没有忘记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弟弟,没有忘记那个真正的泄密者。那个人至今还在朝中,他就是六年前的兵部尚书,当今大理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当今大理国相国——段真名。”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整个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段真名是大理段氏的宗室重臣,是段郎的族弟,是大理国当今皇帝段苑的族叔。虽然血缘稍远,但也是段氏宗亲。当年,段郎率军平定大理内乱归来,段真名曾亲自出城迎接,以族弟的身份为段郎牵马执缰。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段真名是大理国最忠诚的宗室。没有人会怀疑他。没有人会想到——他就是当年鸡冠城血案的真正泄密者,一个为了除掉政敌不惜出卖城防图、害死三千二百条人命的宗室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