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一章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3)
马蹄声远去后,常香玉才开口:“王爷,你真的要去赴宴?”
“去,为什么不去?”段郎重新坐下,又给自己倒了碗茶,“人家都摆好酒席了,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
“可这明显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是宴。”段郎笑得云淡风轻,“当年刘邦去鸿门宴,不也活着出来了吗?”
白苏珍道:“您怎么可以和刘邦比呢?”
段郎愣住了:“为什么我不能和刘邦比?他的人,我也是人,他是男人,我还是男人……不是一样的吗?”
白苏珍道:“肯定不一样啊……他有你那么多爱他的女人吗?你有危险,我们大家都要担心,他有危险的时候,谁担心他呢?”
段郎笑了,看了一眼白苏珍。道:“原来是这样啊?”他顿了顿,转身对常香玉说,“不过香玉说得对,高云翔设宴,必然有备而来。所以这三天,我们不能闲着。”
他让常香玉将白苏珍等人组织起来,将林逸风送请帖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开始部署。暗卫分成三队,一队提前潜入姑苏,打探寒山寺周围的地形和布防;一队暗中与段芝在江南的武林盟眼线取得联系;剩下的一队随段郎同行,沿途收集高云翔在江南各处据点的情报。
安排妥当后,众人重新上路。这一次,段郎不再是一路游山玩水的闲散姿态,而是处处小心,时时留意。他心中清楚,高云翔能在他抵达黔中时就得到消息,说明他的行踪自出大理城起,便已在对方的掌控之中。这样的人,不可不防。
但他已渐渐悟到——疑心的根源,不是不信任别人,而是不信任自己。
只要自己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就不怕任何流言蜚语,不怕任何挑拨离间,不怕任何艰难险阻。
疑人不如信人,信人不如自信。而这,或许正是他在这趟江南之行中,需要修行的真正课题。
马车继续向东,江南越来越近。段郎望着窗外渐渐稀疏的山林,心中默默念着:高云翔,你的请帖我收下了。你的母亲还活着,我知道;你的势力在江南盘根错节,我也知道。但有一件事,你一定不知道——段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南王了。他学会了慢,学会了退,学会了在喝茶的时候看破人心。你觉得你布下了天罗地网,也许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即将落入你陷阱的老头子。但你忘了一件事——最好的猎人,从来都是装作猎物。
马车驶过一座古桥,桥下流水潺潺,几片落叶随波逐流。段郎望着那流水,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在说时间流逝。
如今才明白,孔子站在河边感叹的,不是时间,而是人心。人心如流水,看似不变,实则每一刻都在变化。这一刻的信任,可能变成下一刻的猜疑;这一刻的仇恨,可能变成下一刻的理解;这一刻的傲慢,可能变成下一刻的谦卑。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条心河,朝着更好的方向流去。
马车在古桥上停了片刻,又继续向东。段郎收回目光,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车厢微微摇晃,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但常香玉知道他没有——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假寐还是在真睡。此刻他虽闭着眼,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却若隐若现,那是他在盘算事情时才会出现的痕迹。
三日后,姑苏城外寒山寺。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高云翔会在寺中布下怎样的阵势?还是在想那个隐在江南幕后、据说还活着的高家夫人?又或者,是在想蒋和——那个身份可疑、来路不明、偏偏又对高家内幕了如指掌的老者?
常香玉没有问。她只是将别离钩横在膝上,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钩身。那钩身弯如新月,刃口薄得几乎透明,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冷的青光。她知道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而她的别离钩,从不让她失望。
白苏珍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一本江南风物志,看似在读书,实则目光始终落在段郎身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段郎此刻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词。
疑心。
前面,分别修炼了“戒色、戒权、戒钱、戒嗔、戒贪、戒痴和戒慢”由易到难的次序,一步步修炼,他修“戒傲慢”过程中,写了一首《傲慢辞》。如今修“戒疑”了。可戒疑比戒傲慢更难。傲慢是外露的,别人看得出来,自己也感觉得到;疑心却是内藏的,它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蝎子,你越是想抓住它,它藏得越深。
段郎方才在茶棚里对蒋和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从容淡定,实则是在跟自己的疑心较劲——信蒋和七分,疑三分,这个分寸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但分寸这种东西,永远是在走钢丝。偏一分,就成了猜忌;退一分,就成了轻信。
柳梦璃坐在车厢最里侧,手中捻着一株干薄荷,放在鼻端轻轻嗅着。她没有参与方才的讨论,但她的耳朵一刻也没有闲着。蒋和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关于高云翔的势力,关于江南的布局,关于那位还活着的高家夫人。她忽然想起神药谷里有一种毒草,名叫“九疑根”,其毒性不在叶,不在茎,而在根。这根深埋地下,看不见,却最致命。疑心就是这样,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它会长,会在心里慢慢生根,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马车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过了这片山林,便是江南地界。段郎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正沉到山脊上,将半个天空染成暗红。
“今晚在前面的镇子歇脚。”段郎放下车帘,“明天一早进姑苏。”
“王爷。”常香玉忽然开口,“进姑苏之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想单独行动。”
段郎眉头微微一皱:“为什么?”
“高云翔在暗,我们在明。他派林逸风来送请帖,说明我们的行踪他清清楚楚。但我们对他却一无所知——除了蒋和说的那些,可蒋和的话有几成可信,你自己也说了,只有七分。”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入袖中,目光沉静,“我需要一个人先去探路。别离仙子在江湖上还有些旧交,有些消息,只有我一个人去,才能打听得出来。”
段郎沉默了片刻,看向白苏珍。白苏珍微微点头。
“好。”段郎终于开口,“但你得答应我——三天后,寒山寺,你必须回来。”
“一言为定。”常香玉掀开车帘,身形一闪,便如同夜鸟归林,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白苏珍看着常香玉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王爷,你又中计了。”
“中什么计?”
“香玉不是去打听消息的。她是去替你探寒山寺的虚实。”白苏珍合上手中的风物志,“你方才在茶棚里答应赴宴,她就一直在观察林逸风。她说林逸风虽然礼数周全,但他身后的三十名铁骑,每匹马的马蹄铁都是新换的——那不是行军用的蹄铁,是专门在石板路上跑的马蹄铁。这说明高云翔在寒山寺周围铺了石板路,为什么要在寺庙周围铺石板路?不是为了方便香客,是为了方便马队调动。”
段郎看着白苏珍,忽然笑了:“苏珍,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明明没有武功,但你的眼睛比谁都快。”
白苏珍哼了一声,重新翻开书:“这叫‘未来智慧’,你们古人不懂。”
车厢里紧张的气氛被她这一句话冲淡了不少。
入夜,车队在一个名叫“青溪”的小镇歇了脚。镇子不大,沿河而建,只有一家客栈。段郎等人安顿下来后,柳梦璃在房间里点燃了一炉安神香,又给每人沏了一杯薄荷茶。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处新地方,总要先将住所里的气味换成自己熟悉的药香,说是能安神定气,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是在防人下毒。
“梦璃。”白苏珍端着茶盏在她身边坐下,“你这一路上话特别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柳梦璃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发现了什么,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
“什么事?”
“蒋和。”柳梦璃放下茶盏,“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蒋和说他当年是高家门客,高氏覆灭时侥幸逃生,在黔中隐姓埋名十几年。可他方才在茶棚里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进退有据,一点不像一个在深山老林里躲了十几年的人。反倒是像——像常年在官场上周旋的人。”
白苏珍神色一动:“你是说……”
“我不敢肯定。”柳梦璃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极低,“但这人给我的感觉,不是门客。更像是——说客。”
窗外传来一阵夜鸟的鸣叫。白苏珍和柳梦璃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段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茶已经凉了,香也已经燃尽,但他丝毫没有困意。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蒋和是门客还是说客?高云翔的母亲是否真的还活着?身边是否真的藏着高家的眼线?这些问题像一条条蛇,在他脑海里盘绕。他可以不去想,可以像在茶棚里那样云淡风轻地喝茶,但他知道,他不能真的不想。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不仅是高云翔的剑,还有高云翔母亲的局。一个能在暗中隐忍十几年、把儿子培养成复仇者的女人,她布的局一定比任何剑法都更复杂。
他忽然想起刀王妃临别时对他说的话:“别逞能,有事让他们去办。”他当时觉得她是担心他的安全,现在想来,她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段郎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正升到中天,清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银鳞。常香玉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姑苏了吧?她一个人去探寒山寺的虚实,会不会有危险?
他翻了个身,将这些念头强行压下。疑心起处万重关。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诗,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清晨,车队继续向东。常香玉留下的那匹青骢马空着鞍,跟在车队后面,蹄声轻快。
临近姑苏,路边的景致渐渐变了。山少了,水多了。河道纵横交错,石桥一座接一座,桥下时不时摇过一艘乌篷船,船头蹲着几只鸬鹚。白苏珍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忽然念了一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那钟声,明天就能听到了。”段郎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只是不知道,敲钟的是和尚,还是高云翔的人。”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那笛声清越嘹亮,从河对岸的竹林里飘出来,穿过晨雾,穿过水汽,直直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段郎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
“这曲子,是大理的民歌。”
柳梦璃掀开车帘,也听了一阵,神色微变:“不仅是大理的民歌,还是当年高升糖最喜欢的那一首。”
车队停了下来。笛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仿佛在等人。
段郎忽然笑了:“看来高云翔等不及明天了。今天就想跟我见一面。”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对着河对岸朗声道:“高公子既然来了,何不上桥一叙?隔着一条河吹笛子,未免太见外了。”
笛声戛然而止。
竹林里走出一个人。不是高云翔。
是个女子。白衣,长发,手持竹笛,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几分从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她走上石桥,在桥中央停下,对着段郎微微福了一礼。
“段王爷。我家公子命我在此恭候,说寒山寺的宴席虽然定了在三日后,但既是故人重逢,不必拘泥于日子。今日先在桥头奉茶一盏,算是为王爷接风。”
段郎打量着她:“姑娘是?”
“公子府上的琴师,也是公子母亲的贴身侍婢。王爷叫我素音便是。”
段郎心头微微一震。高云翔的母亲。蒋和说她才是高家真正懂权谋的人。而她的贴身侍婢,此刻就站在这座桥上,端着一盏茶。
素音将茶盘放在桥栏上,斟满一盏,双手奉上,微笑道:“这茶是夫人亲手种的,公子亲自焙的。王爷请。”
常香玉不在,白苏珍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柳梦璃也下了马车,目光紧紧盯着那盏茶——茶汤碧绿澄澈,茶香清雅悠远,闻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正是这种“没有任何异常”,才最让人起疑。
段郎走上前,端起茶盏,放在鼻端闻了闻。
“好茶。”他说。
然后他端起茶盏,对着河对岸的竹林遥遥一举,仿佛在敬一个看不见的人。
“夫人既然还活着,何必让一个侍婢传话?改日寒山寺,段某恭候夫人大驾。”
说完,他将茶一饮而尽。
素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如常。她收起茶盘,对着段郎又是一礼:“王爷果然如夫人所言——是个不怕死的人。”
“不是不怕死。”段郎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是信得过你们的格局。高家若要杀我,不会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们要的,是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素音抬起头,看了段郎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敬意。
“王爷请。”她退到桥边,“三日后,寒山寺见。”
段郎翻身上马,带着众人从桥上走过。经过素音身边时,他忽然停下。
“素音姑娘。”
“王爷有何吩咐?”
“你家夫人,是否也擅长吹笛?”
素音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夫人的笛声,比素音好听百倍。”
段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策马过了桥。
马车重新上路。白苏珍掀开车帘,看着段郎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王爷,你怎么知道高云翔的母亲擅长吹笛?”
段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不知道。我诈她的。”
白苏珍一愣,随即笑了出来:“你这人……”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段郎收起笑容,“她刚才那一怔,已经给了我答案。那位高夫人,不仅擅长吹笛,而且吹得很好——好到她的贴身侍婢提起她的笛声时,眼睛里不自觉地亮了一下。那是真正佩服一个人的眼神。”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姑苏城,喃喃道:“高云翔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马蹄声和辘辘车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姑苏到了。古老的水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白墙黛瓦沿着河道铺展开来,拱桥一座连着一座,仿佛无数道弯月落在水上。段郎望着这片陌生而美丽的土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踏入的不仅是江南,更是一场早就为他布好的局。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局里,保持清醒,保持信任,保持那颗不被疑心吞噬的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一章 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