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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太子发飙(1 / 1)

对呀,百官中不管是不是靠山会的,都目视太子,表示同问。

一个靠点心铺子、糖霜和扇子出名的地方,凭什么就比其他县城过关率都断崖式碾压呢?

理所当然?太子殿下总不会要说,因为那地方有杨成,是你们老朱家的干女婿,就理所当然了吧?

“我说理所当然,是因为海盐有杨成,其他县城都没有,所以理所当然。”

我靠啊!还真的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了?文官们顿时哗然,有点出离愤怒了。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就是皇帝朱元璋,不讲理也要讲个方式方法,不能这么蛮干……

老朱也被儿子震撼了一下儿,这是青出于蓝了?咱想杀胡惟庸,还先给他扣个谋反的帽子呢。

也还费心费力地搞了很多证据出来,往他家塞了点甲胄啥的,你这连演都不演了?

见众人震惊,朱标解释道:“有些事看起来突兀,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谜底早就存在,只是大家没有去关注罢了。

一个地方文脉通达,文气鼎盛,必有其表象。请问赵尚书,蛮而不化之地,和文气鼎盛之地,谁更忠君爱国?”

这是一道政治正确的问题,赵瑁身为礼部尚书,天天就研究这些政治正确的问题,闭着眼睛也答不错。

“自然是文气鼎盛之地更知忠君爱国,因为读书可知礼,礼为天下先!”

朱标微笑点头:“不错,云南边陲动乱,朝廷大军出征,不得已向部分地区加税。

被加税的地区,是谁积极主动地全额超额缴纳税赋,甚至亲自送到京城,以解朝廷急难?”

赵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已天下皆知,容不得丝毫篡改,只好回答道。

“是海盐百姓。”

朱标继续说道:“皇上龙潜之时,走万里路,登基之后,读万卷书,知天下恶事,非此时律法所能全。

故而宵衣旰食,于日理万机之中,亲笔撰写《大诰》,以求为百姓开言路,为律法查缺补漏。

礼部负责推广,因种种原因,传播不广。又是谁,得之如获至宝,全村供奉,广为宣讲?”

赵瑁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是海盐百姓。”

朱标加重语气:“天下量具规范多有不准,秦强之流贪官污吏欺上压下,中饱私囊。

犹如城狐社鼠,毁我大明根基。天下百姓知之者多矣,苦之者久矣!却都畏官如虎,不敢发声。

又是谁,心怀朝廷,手持《大诰》,振臂一呼,锁拿贪官,为大明规范量具,减少损耗?”

赵瑁木讷的重复道:“是海盐百姓。”

朱标握拳于胸,语气逐渐激烈:“由此可见,海盐百姓比起其他县来,更忠君爱国。

刚才赵尚书也说过,更爱国之地,必然是文气鼎盛之地,所以海盐童生成绩优异,乃理所当然之事!

而正如赵尚书所说,海盐历代未出大儒大贤,何以就文气鼎盛,异于其他县城?

海盐超额缴纳赋税,是谁带的头儿?百姓银钱不够,是谁组织借的钱?

百姓风餐露宿,押送赋税到京,自担损耗,不动一文赋税,是谁带的队?

重金购买大诰,供奉香案,传播诵读,是谁带的头儿?

拆穿量具不规范手段,抓捕贪腐官员上京,是谁动的手?

糖商们背信弃义,以家中有难为由,用未到期之借券逼迫还债,意图海盐土地,是谁先替百姓还的债?”

在朱标连珠炮一样的提问下,赵瑁两手发抖,无言以对,群臣无不俯首,暗暗心惊。

朱标一贯温文尔雅,朝堂奏对也多是四平八稳,以中和平衡老朱的爆裂风格。

但今天的语气和动作,都比以往要更激烈,侵略性也更强,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感觉。

见众人都不说话,朱标一挥手作总结:“是他,是他,还是他,海盐乡贤,大明粮长杨成。

荀子的《劝学》篇说: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是说环境对人的影响。

可人对环境的影响,同样巨大,像刘邦举事,沛县英雄尽出;皇上抗元,淮西豪杰无数。

所以我说,海盐童生成绩优异理所当然,是因为海盐有杨成,有何不解之处?”

眼见赵瑁哑口无言,郭桓缓步而出:“太子殿下所言有理,但海盐商户众多,舍本逐末。

杨成名为农户,其实海盐三大生意中,糖霜、诗扇皆为其幕后操纵,点心生意也有其股本。

历来商贾聚集之地,读书风气较弱,故而百官对此结果有所异议,也是对事不对人。”

朱标摇头道:“商贾虽为末流,但商贾聚集之地,往往比其他地方经济富足。

仓廪实而知礼节,海盐连卖扇子都与众不同,因诗而成扇,足以证明乃书香之地。

当然,若因经商而废弃土地,不安心耕种,确实是舍本逐末之举,朝廷也不允许。

可观此次糖商告状可知,海盐百姓视土地如性命,杨成更是让出糖霜秘方为海盐保住土地。

这说明海盐百姓并未忘本,杨成更没有忘本,耕种为本,商业为辅,朝廷自当鼓励。”

朱元璋欣慰地点头,看来儿子真的开窍了。所谓国策,所谓道理,皆应为皇权让步。

如今朝廷需要科举破局,皇权需要打破朋党把持,海盐作为一把刀,什么都是对的,不对也对!

将来若局势有变,今日众人所说的话,当然也可以拿过来,作为正理,来压制处理海盐。

天底下所有的道理,都有两面性,皇帝应该牢记住一句名言:“此一时,彼一时。”

眼见众人都无话可说了,朱元璋下了结论:“诸位皆是为朝廷着想,所思所虑不无道理。

但太子所言,显然更胜一筹。莫学政在翰林院多年,素来人品端方,朕深信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院试在即,不宜临阵换将。便让他主持完院试,再细细分辨就是。”

下朝之后,回到武英殿,朱元璋一把揽过朱标的肩膀,表示赞赏,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不过朱标此时已经人高马大,甚至比朱元璋还略高一点儿,画面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朱标悄悄把腿弯下一些,保证了父亲的脑袋高出半头,随和地被朱元璋晃来晃去。

“标儿,说得好啊!你的腐儒之气总算消掉了一些,今天要不是你,咱还真差点犯错了。”

朱标苦笑道:“儿臣也是上朝前想了很久,此事莫学政确有过分之处,但此时却不宜深究。

而且儿臣同时也让人调查了其余各府的发榜情况,过关率既不像海盐那么高,也不像苏州其余各县那么低。

可见苏州两份榜单都不正常,分明是有官场争斗手段掺杂其中,想要搅浑苏州府试,甚至后面院试的水。

此时莫学政保持不动是对的,若是他也上奏申辩,朝廷这只手再搅进去,手越多,动得越快,水只会越来越浑。”

朱元璋连连点头:“不错,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咱们需要科举破局,背后越是有人想把水搅浑,咱们就越要稳住不动。

不过但愿杨成那小子这段时间确如你所愿,好学不倦了,否则院试考秀才,莫学政可未必会通融了。”

朱标笑了笑:“以他能写出‘粉骨碎身混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样的诗句,才情是不缺的。

八股取士,文采固然重要,但言之有物也是很重要的一点,莫学政会综合考虑的。”

父子俩正说着,几个王爷皇子簇拥着马皇后,说说笑笑地从后殿走来,到了门口,同时闭嘴静音。

这些王爷皇子,不管年龄大小,都对朱元璋十分敬畏,因为朱元璋虽然疼爱子孙,但动手时也是真打。

朱元璋松开了揽着朱标肩膀的手,将两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审视着眼前的儿子们。

其中三人格外显眼,一个是老二秦王朱樉,这厮自从就藩西安之后,打仗很勇猛,在陕地边军中也很有威望。

但这厮同时也是藩王中在地方上名声最不好的一个,朱元璋也是最近才得知的很多细节。

在锦衣卫没有改制之前,老朱监察就藩儿子们的手段,主要是靠地方官上奏折儿。

这种情况下想知道儿子干得咋样,好不好,就要靠藩王封地最高官员的性格和良心了。

如果官员和藩王处得好,他就可能替藩王隐瞒下很多过错,对藩王和皇上两面讨好。

但千万不要以为地方官是存心欺骗老朱,造成这种局面的源头,其实还是来自朱元璋。

大明实行分封制,这在前朝早已被废弃,所以大明的官员们对于如何与藩王打交道,毫无经验。

他们一开始也曾天真烂漫,像小学生听老师话那样,按朱元璋的要求,如实禀报藩王的行为。

例如秦王朱樉作为老朱家第一个就藩的藩王,早期就被地方官员投诉得最狠。

作为朱老二,他上面的大哥朱标是太子,无需就藩,所以朱樉是第一个就藩的藩王。

明朝时的西安,其地驻军主要威慑河套地区的北元,和甘肃地区的西番,也就是藏民。

这两处大明的驻军比较少,有事儿主要靠西安出兵征缴,所以都是以安抚为主,以防逼急了,把对方逼入敌人的怀抱,就大事不妙。

所以朱樉就藩之前,朱元璋一再叮嘱,对百姓要采用怀柔政策,多关心,少折腾,以巩固藩篱。

朱樉压根儿没当回事儿,他到西安后,嫌已经建完的王府太小气了,直接让人扩建。

如此以来,花钱很多,就得向百姓伸手,徭役自然也多,百姓无不叫苦连天。

地方官一看,这还了得,立刻给朱元璋上奏折,说秦王如何如何,细节十足,十分写实。

朱元璋立刻派人去质问朱樉,朱樉也写了封奏折,说自己不过是房子漏水了,自己找人修补一下,实在委屈。

于是朱元璋觉得地方官小题大做,我儿子房子漏了,都不让补一下?你吃饱了撑的吗?

于是这个地方官,很快就被调到更危险的前线去了。后来新上来的地方官再写奏折就客气多了。

纸里包不住火,朱樉扩建的王府是物理上存在的,藏不住掖不住,后来去西安出差的钦差自然能看见。

于是找了个机会,委婉地告诉朱元璋,你儿子不是修补漏雨的房子,他的王府规模扩大了好几倍。

朱元璋这才知道被骗了,他把朱樉叫回京城,劈头盖脸地一通臭骂,又抽了他两鞋底子。

然后,就完事儿了。之前那个如实奏报的官员,并没有因此加官进爵,甚至都没有平反一下。

然后地方官吏就恍然大悟了,原来皇上其实不爱听到关于儿子的坏话。

虽然他理智上希望听到实话,但感情上只愿意听到儿子如何优秀出色,而不是如何混账畜生。

于是后面的地方官,就学习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不说假话,也不说多余的实话。

例如秦王今天带兵剿了一股匪徒,那我是一定要写的。但他回来的时候,抢了几个疑似通匪百姓的媳妇,我就不写了。

另外还有一些事儿属于没有证据的传言,例如秦王喜欢虐杀宫人,例如割掉宫女的舌头,切掉仆从的小鸡鸡。

这些都是发生在王府里的,地方官无权进入查证,回头一打听,这些人都死于心梗,就地埋了,也没办法。

所以朱樉被骂完那一顿后,朱元璋耳朵里听到的坏话儿反而少了,他还以为是儿子受了教训,得了书经的指引,已经看得透,不再自困了。

可去年老朱成立的锦衣卫,今年暗桩已经发展到了陕甘等地,真实的消息也源源不断的穿了回来。

老朱这才知道,二儿子自那次挨骂之后,并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瞒着了。

他仍旧抢掠边民,但每次都以剿匪的名义;他依旧虐杀宫人,但每次都会寻个合理的借口。

他做事更加隐秘,留下的证据也越少,但他做的恶事却越来越多了。

朱元璋听完锦衣卫的汇报后,本想立刻再将他召回京城来抽一顿,但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如果连续两次将藩王召回京来训斥,虽然能体现自己管教儿子的决心,却也会让天下人更觉得秦王的过错极大。

一个过错极大的藩王,是要被圈禁的。但朱元璋现在还不想圈禁朱樉,一来舍不得,二来西安还需要能打仗的藩王镇守。

所以朱元璋忍着,一直忍到给马皇后过大寿,才名正言顺地把他召回来。

朱元璋的目光滑过朱樉,滑过了站在他身边的朱老三晋王朱棡,目光落在了朱老四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