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设在江城老工业区一栋废弃的纺织厂宿舍楼里。从外面看,六层的红砖楼和周围那些等待拆迁的厂房没什么两样——墙皮剥落,窗户钉着木条,楼梯口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得快要掉渣的大锁。但如果你凑近了看,会发现那把锈锁的锁孔是新的,锁芯里藏着以色列进口的电子锁扣,需要同时通过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才能打开。楼里的每一扇窗户都装了防弹膜,天台上架着伪装成太阳能热水器的信号基站,地下室还藏着一个能容纳六个人同时作业的应急指挥中心。这样的安全屋在江城还有三处,但这一处是规格最高的。老鬼把它叫做“蜂巢”——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像蜜蜂一样,只能在极小的范围内活动,永远不可能再飞回原来的花丛。
陈默已经在蜂巢里住了半个月。他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房,窗户正对着纺织厂的旧锅炉房。每天傍晚,锅炉房的铁皮烟囱会在夕阳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从西墙根一直延伸到东墙根,像一个巨大的日晷。陈默把这半个月里每一天那道影子移动的距离都记在了墙上,用指甲刻的,密密麻麻一排短横,像囚犯在数刑期。
陆峥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默正坐在行军床上看一本旧书。那是一本很旧的法律教材——《刑法学》,封面上还印着“公安部政治部编”的字样,书脊已经开裂了,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陆峥认出那是他们警校时候的教材,陈默那本保存得很好,每章课后题都写得整整齐齐,还被老师当范本在全班传阅过。那时候陈默坐在他前面一排,每次考试前都把这本书借给他看,说是“借”,其实每次都是硬塞过来的,还附带一包花生米和一瓶矿泉水。“你太瘦了,多吃点。”陈默那时候总这么说。
现在陈默比他更瘦。半个月的禁闭生活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刑侦副队长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陷下去,显得眼睛格外大,也格外空洞。但他的坐姿没变——脊背挺直,膝盖并拢,手指夹着书页的动作依旧精准而稳定,像一个坐在教室第一排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刑法学》。”陆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坐在他对面的那把折叠椅上,“你还留着这本书?”
“从警校带出来的。”陈默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的孩子,“里面夹着一张我们毕业时的合影。你站在最后一排左边,我站在你右边。照片背面还有你写的一句话——‘望此生不负警徽’。你那时候比现在胖,笑起来像个刚出锅的馒头。”
陆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他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句话了,但他记得那张照片。那天下着毛毛雨,所有人都穿着雨衣,只有他和陈默没穿,两个人淋得跟落汤鸡一样,站在最后一排咧嘴傻笑。那是他们人生中最无知无畏的一天——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样的风暴,不知道十五年后他们会隔着审讯桌对视。
“老夏让我带个信给你。”陆峥开门见山,“‘幽灵’要杀你。你活着,他睡不着。”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陆峥说的不是他的生死,而是一个关于天气的无关紧要的消息。“我知道,”他说,“从我决定把据点坐标交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我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慢——半个月了才动手。”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等了半个月?”
陈默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因为‘幽灵’在确认我的价值。他想知道我到底交代了多少东西,值不值得他动用那枚保险丝。毕竟杀一个安全屋里的人,成本很高,风险也很大。如果我只是一个废了的棋子,他可能会让我在牢里烂一辈子。但显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做过无数次现场勘查的手,“他觉得我还知道得太多。”
“所以他要你死。死人才会闭嘴。”陆峥顿了顿,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要你活。准确地说——我要你先死,然后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