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旭东的键盘声响了一整夜。
陆峥推开技术科的门时,烟味和泡面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马旭东缩在椅子上,双目布满血丝,面前的屏幕分成四个区域,密密麻麻滚动着数据流。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
“组长,你得看这个。”
陆峥走到他身后。屏幕上是一张老旧的人事档案扫描件,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出头,清瘦,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档案的抬头印着“江城科技大学深海项目组”,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周怀瑾。
“这就是张敬之生前的助手?”陆峥俯下身。
“对。三年前被调离项目组,理由是‘与导师在技术路线上存在严重分歧’。”马旭东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调令的原件扫描。你看签署栏。”
陆峥盯着屏幕。签署栏里是一个手写体的签名,笔锋凌厉——“老枪”。这个签名他见过,在夏晚星珍藏的父亲遗物里,在一张泛黄的明信片上。
“夏明远说过,他没有签过这份调令。”
“所以要么有人伪造了他的签名,要么调令本身就是假的。”马旭东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调了周怀瑾调离之后的所有档案,发现了一个更离谱的事。”
他打开第三个窗口。那是一份户籍迁移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也就是周怀瑾离开项目组的当天。
“周怀瑾的户籍在同一天迁出了江城,迁入地是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但这条记录有猫腻——”马旭东用光标圈出一行代码,“看这里。系统的操作日志显示,这条迁移记录是被人从后台强制写入的,绕过了正常的审批流程。操作者的IP地址经过了七层跳转,最终指向了一个加密服务器,而这个服务器的物理地址……”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就在江城国安局的地下机房。”
技术科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
陆峥直起身,瞳孔微微收缩。江城国安局,那是老鬼的地盘,是整个“磐石”行动组的指挥中枢。如果周怀瑾的身份造假记录是从国安局内部发出的,那意味着“幽灵”不仅潜伏在江城,而且可能拥有国安系统的访问权限。
“这个操作者现在还能追踪吗?”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追不到了。日志被清理过,手法非常专业,几乎没留下痕迹。”马旭东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错误提示,“唯一的线索是这个——操作时间,三年前六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四十分。那个时间段,国安局的机房只有值班人员和……”
他抬起头,和陆峥对视了一眼。
“有权限的人。”
陆峥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均匀。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三年前国安局的人员名单。老鬼是负责人,但他不可能;夏明远当时已经“牺牲”多年;其他有权限进入机房的人,至少还有三个。
“把三年前六月十九日的值班记录调出来。”他说。
“调过了。”马旭东的表情有些古怪,“那天的值班记录被人为删除了一整段,从凌晨两点到四点的日志全是空白。技术处的解释是服务器故障。”
“太巧了。”
“确实太巧了。”马旭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更巧的还在后面。我顺藤摸瓜查了周怀瑾的学术背景,发现他在进入‘深海’项目组之前,曾在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做过两年访问学者。那段经历在他的简历里被一笔带过,但我在慕尼黑大学的校友数据库里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一张扫描版的学术会议合影。照片里七八个人站在一栋哥特式建筑前,最左边的是年轻时的周怀瑾,笑容青涩。马旭东用光标圈出中间一个人,放大。
那是个亚洲面孔,五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一副玳瑁眼镜。陆峥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猛然想起一个人。
“高天阳。”
“没错,江城商会会长,已经被‘蝰蛇’收买的棋子。”马旭东嚼着巧克力,“周怀瑾和高天阳,早在十年前的慕尼黑就认识了。而高天阳后来成了‘蝰蛇’在江城的白手套,负责洗钱和情报传递。组长,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陆峥没有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盯着屏幕上那张十年前的合影。周怀瑾和高天阳并肩而立,身后的哥特式尖顶刺向灰色的天空。十年前,慕尼黑,两-个中国的学者在一个偶然的学术会议上相遇——这本身并不稀奇。但当这两个人后来都卷入了同一张谍报网,都围绕着同一个国家级机密项目,那就绝不是巧合。
“周怀瑾现在的下落呢?”
“查不到。”马旭东摇了摇头,“他的户籍记录、银行流水、手机信号、社交账号,在三年前六月十九日之后全部中断。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是蒸发。”陆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清瘦男人身上,“是藏起来了。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他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马旭东的巧克力吃完了,他把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组长,你说他会不会就是——”
“别急着下结论。”陆峥打断他,“先把周怀瑾的社会关系网拉出来,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同学、同事、亲戚,哪怕只是一面之缘的证人,全部筛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堆满设备的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楼下的院子里,方卉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辨认弹道痕迹,她的声音平静而耐心,仿佛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陆峥知道,夏明远的归来已经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那个在敌营潜伏十年的男人,带来了“幽灵”的线索,也带来了一个更大的谜题——如果周怀瑾就是“幽灵”,那他当年离开“深海”项目组,究竟带走了什么?张敬之发现的“致命漏洞”又是什么?
“马旭东。”
“嗯?”
“调‘深海’项目的原始立项书给我看。”
马旭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几秒钟后,一份加密文档出现在屏幕上。文档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级,红色的“绝密”印章覆盖在页眉上。陆峥逐页浏览,目光在一个技术参数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