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国内……
谁的声音最大、最权威、最能压得住阵脚?
答案不言自明……
央视的新闻联播。
在这个电视还是唯一实时影像媒介的年代。
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就是全国人民进入“国家时间”的号角。
每天晚上七点,从大兴安岭的林场到海南岛的渔村。
从上海的弄堂到新疆的兵团驻地。
无数的电视机将会同时亮起来,同一个画面,同一个声音。
同一段熟悉的片头旋律。
没有什么比新闻联播更能让一件事变成“全国人民都知道的事”。
于是,整个中国的媒体圈在1988年12月的这个白天。
做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心照不宣的决定:
先不抢发,等新闻联播先播。
这就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所有的乐器都已经调好了音。
所有人都握着乐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所有人都看着指挥台……
等着那根指挥棒落下。
……
伦敦新的一天,中午十一点,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干净利落的阵雨,是那种连绵不绝的、灰蒙蒙的细雨。
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站在外面几分钟就能把大衣浸透。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着泰晤士河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绸缎。
河面上倒映着滑铁卢桥的轮廓。
被雨点打碎又聚拢,聚拢又打碎。
像一幅怎么也画不完的印象派油画。
明天就要回国了。
他已经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行李箱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份企鹅出版社的合同正本。
用牛皮纸袋封好,夹在一叠换洗衬衫中间。
他正准备拉上箱子的拉链出门去吃午饭。
床头的电话忽然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陈安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
她昨晚帮她爸整理谈判纪要整理到凌晨,还没起床。
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在说话。
但每个字都压着一种努力克制却怎么也克制不住的兴奋。
背景里还有陈平安在隔壁房间接电话的低沉嗓音……
“卿云,你睡了吗?”
陈安娜的声音传过来。
“我爸说……国内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周卿云在床边坐下来,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不是坏事。”
陈安娜停顿了一下。
她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
“国内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新闻联播。今晚的新闻联播。你上新闻联播了。”
“不是之前你的名字从领导口中说出的那种婉转方式……”
“这次是你一个人……”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像是怕太大声会把这件事从她的梦中惊醒。
“九十秒。从头到尾,全是你。”
“签约的照片,直木奖的奖状,茅盾文学奖的投票结果……九十秒。”
周卿云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窗外泰晤士河上的雨忽然下大了,雨点噼噼啪啪地敲在玻璃上。
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