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的哭声同时响起,森智从床边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第一次拆灵石引擎的学徒。他低着头看着襁褓中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一个在哭,另一个也在哭。他不知道自己该先抱哪一个,也不知道抱起来之后该做什么。他以前吞噬行星地核的时候,从不犹豫。
莲卡靠在床头,产后虚弱但笑意藏不住。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在婴儿床前手足无措。他最终弯下腰,一手一个,轻轻托起来。两个婴儿同时止住了哭声。四只极小的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极淡的暗紫色微光,和他眼底残余的那层光一模一样。
“他们认得我。”他说。
“你是他们的父亲。”莲卡轻声说。
森智没有回答。他把两个婴儿轻轻贴在胸口,那个位置曾经没有心脏,现在有一颗。两颗小小的心跳隔着襁褓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他想起江流云在欢迎仪式后递给他的一份文件——不是外交照会,不是情报分析,是一份《紫月联邦星际家庭登记条例》,重点条款用红笔圈过,空白处有江流云极正的楷书批注:第四条,无性别限制,无物种限制,无星球限制。第七条,未成年子女自动获得联邦永久居留权及教育保障。第十一条,新婚家庭可申请东山谷住宅用地,面积标准参照联邦部长级。批注栏只有几个字:已阅。同意。江流云。
落款是杨思纯的签名。
当时江流云把文件递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有联邦背书,你在卡蓝星迎娶莲卡也好,她在紫月星嫁你也好,逻辑上都没有任何问题。”莲卡看完文件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比他所有战术推演都更精准的话——“那就是说,你不用担心自己没资格了。联邦说你有资格。杨议长说你有资格。我说你有资格。”
婚礼在东山谷举行。还是那片红砂土地,还是石桌上铺素色麻布。老刀煮了玉米,紫灵酿了果酒,韩昌负责喝酒,郑明俊负责倒酒,胡嗖写了两个“喜”字当贺礼——一个送给莲卡,一个送给霓涟。霓涟接过来一看,字歪得像鸡刨的,当场笑出了声。颜丙替她收好,说这字虽然写得丑,但以后会升值。可是他们没发现的是:没人的时候,那幅字会消失,因为那个风字跑到别的条幅上去了,它敢跑到所有的字上,压住它们,并且得意洋洋,但除了王羲之的字。莲卡穿着素白束腰长裙,领口别着那枚星涤晶胸针。森智穿着深色衣袍,站在她面前一步的位置——不是三步。在杨思纯面前念完誓词,在江流云面前签了联邦婚姻登记文件,在众人的注视下交换信物。莲卡把一本手抄的卡蓝星星涤晶矿脉分布图塞进他手里,他把自己那块心形星涤晶轻轻放在她掌心。但莲卡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红着脸退回去。但森智这次很狂,非常狂。江流云呆了一息,评价道:“这次不用围。”
婚后他们在东山谷申请了一块住宅用地,和紫灵家隔着一片玉米地遥遥相望。莲卡在联邦学院旁听课程——政治学、星际关系、灵力基础,每一门课都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炭笔断了好几次。过完这几天她就该回去了。森智在技术部担任星际地质顾问,主攻黑洞能量残留与行星地核稳定性评估,欧阳力说他写的报告精确得像个活了一万年的老学究,又新鲜得像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小金龙偶尔溜去他家院子里晒太阳,霓涟来串门时顺便把小金龙拎回去,颜丙跟在后面,耳朵还是红的。
一切平静得像东山谷无风时的玉米地。当然她跟英俊的森智不可能平静的,是每天都不平静。然后她回了本星,几个月回来后在联邦医疗站做常规灵力检查时,莲卡得知自己怀孕了。是对双胞胎。莲卡在检查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塔希的继任者——那个新提拔的年轻矿务官说了一句话:“通知星主办公室,卡蓝星下一季度的矿务规划由薇拉暂代。”她转过身,对着森智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外交辞令,没有战术推演,只有一个女人知道自己的家庭又要多两个新成员时的、略带疲惫而幸福的平静。
双胞胎终于降生了。
幸好联帮有许多有经验又热心的人。这期间森慧来了一次,本来是来问罪的,可是看到两个糯唧唧的小东西,她丢下了一对自己的本命玉兔灵石后就走了,看似很坚决,可是她走得很慢,相当慢。
可是瘦弱的莲卡太能生了,才一岁的双胞胎,她又怀上了。
依旧是双胞胎,这概率是二十四万之一,检查的专家开玩笑说可以买彩票了。
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两对双胞胎,诞生在同一个小院。莲卡抱着两个女儿,森智抱着两个儿子,六个人坐在院子里,双双和三三趴在田埂上,东东从清澜那边跑过来凑热闹,蓝眼睛好奇地盯着襁褓里那四张小脸。老刀送来了四穗新掰的玉米,紫灵送来了四套手缝的婴儿服,韩昌送来了四把打磨得极圆润的花椒木剑,说是给他们磨牙用的。郑明俊用木头雕了四个小动物——一条龙、一条灵蛇、一只豹子、一头饕餮——摆在婴儿床四角。胡嗖寄来的贺礼最特别:四块巴掌大的木板,每块上面写了一个“风”字,四个“风”字都歪得各有特色,但每一笔的收梢都比以前更稳。信里只有一句话:“风有四向,家有一方。”你以为只是几块木板?这几块木板房间热的时候会冒出大一点的风,闷的时候会冒出几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