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看着他。
林彻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的阳光移了一点,从桌面的左侧滑到了中间,矿泉水瓶的影子变短了。
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稳,没有催促的意思,也没有审问的架势。
她在等他回答,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两者都有,"林彻说。
短发女人微微偏了一下头。
"AbySS识别了非洲市场的战略窗口期,我做了判断。"
这句话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三秒。
沈南没有动,他的蓝色圆珠笔搁在议程上,笔尖朝下。
技评组女的手指停在ThinkPad的键盘上方,没有落下来。
"战略窗口期,"短发女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多长?"
"18个月。"
"18个月的依据是什么?"
"AbySS对东非三国的宏观数据做了预测建模,基础设施缺口、汇率走势、政策周期,三条线交叉的结果指向一个时间窗口,从2022年第三季度开始,到2024年第一季度关闭。"
他说得很平,没有加任何修饰。
数据就是数据,模型就是模型。
"2024年第一季度,"短发女人又重复了一遍,"你认为窗口关闭后会发生什么?"
"基础设施缺口会被其他资本填上,政策红利期结束,汇率优势消失,进入的成本至少翻三倍。"
短发女人没有再追问。
她转头看了一眼灰白头发的男人。
那个男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矿泉水没有打开,纸杯没有用过,面前的议程从翻开第一页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他就像一块安静的石头,存在但不参与。
现在短发女人看了他一眼。
他微微侧过头,回看了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林彻预想的要轻,不是那种有力量的低沉,是一种被压到很低的平。
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安静的房间里说话的人,不需要提高音量也能让每个人都听到。
"18个月的窗口期,"他说,"比我们现有的研判至少快半年。"
比我们现有的研判至少快半年。
"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
"我们现有的研判"。
这意味着他代表的那个层级,对非洲也有自己的研判。
有自己的分析团队,有自己的数据源,有自己的结论。
而AbySS的预测比他们的结论快了半年。
半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阳光继续在桌面上移动,从中间移到了右侧。
技评组女终于把手指落到了键盘上,轻轻打了几个字,很克制的声音。
国安负责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窗口期的判断准确率呢?"国安负责人问。
"目前为止,AbySS对已公开的80%架构中涉及的时间窗口预测,准确率68%,"林彻说,"非洲的窗口期属于20%保留部分的延伸预测,没有历史验证数据。"
他主动说了没有历史验证数据。
不是因为被问到了,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回避。
68%是80%架构的数字,非洲部分的准确率不确定,他可以不说,但他选择说。
灰白头发的男人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评估,是在判断一个人。
这一次是某种更接近认可的东西,虽然很淡,但在那张长期保持平静的脸上已经足够清楚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短发女人说。
她的手从桌面上松开了,右手拿起了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碰面前的水。
这个动作很小,但它意味着她的注意力从"审视"变成了"讨论"。
审视的时候不会喝水。
"SPV的结构是你设计的还是AbySS建议的?"
"我设计的,"林彻说,"AbySS识别机会,我做执行层的判断。"
"包括选择哪个国家?"
"包括。"
"肯尼亚、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她一个一个报出来,"三个国家的选择逻辑是什么?"
她连三个国家都知道。
连顺序都知道。
林彻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她手里的材料至少覆盖了方舟的非洲SPV设立文件、目标国别清单、可能还有前期的尽职调查报告。
这些文件的分布范围极小,只在方舟内部和沈南手里各有一份。
除非它们被同步提供给了评估方。
"电力基础设施缺口最大、政策开放度最高、人口增长最快,"林彻说,"三条标准取交集,就是这三个国家。"
短发女人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追问交集的具体数据,没有要求看模型,没有质疑标准的选取。
她点头了。
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点头就是"这个回答我接受"。
灰白头发的男人把面前的议程合上了。
合上的声音很轻。
国安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短发女人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了。
"今天先到这里。"
沈南也站起来了,开始收东西。
技评组女合上ThinkPad。
国安负责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彻在等他说那句话。
每一次607会议结束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句"我需要一些时间"。
这句话意味着"你回去等着,我们还要讨论"。
他没有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灰白头发的男人和短发女人跟在他后面。
短发女人走过林彻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很浅的一个动作,林彻不确定那算不算点头。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二楼的走廊比地下的607宽,脚步声散得也快,几秒钟就听不见了。
门还开着。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白色的,比阳光冷。
林彻站在原位。
他没说"我需要时间"。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沈南走到他旁边。
"注意到了吗?"沈南低声说。
"注意到了。"
沈南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了,金属拉链头碰在包扣上叮了一声。
"他不需要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