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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番外完(1 / 1)

堂屋里,陈桂兰手里的锅铲彻底忘了动。

灶上的红糖年糕还滋滋响着油花,海风从半开的木窗钻进来,带着咸腥气和远处礁石拍岸的回响。

她盯着孙女那张写满认真的小脸,半晌才找回声音:“你刚才说要买地?”

小宝挺直小腰板,一字一句重复:“奶,我想用成长金买地。就今天赶海那片滩涂。”

陈桂兰把锅铲搁在灶台边,擦了擦手,走到堂屋方桌旁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竹凳:“坐下说。”

小宝爬上凳子,两条腿晃荡着,还够不着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成长金券”,平铺在桌面上,又从贴身的小布兜里摸出个小铁盒子——那是她藏私房钱的宝贝,咔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钱票。

“奶,我算过了。”

小宝掰着手指头,语气老成得不像六岁娃娃,“你和文秀奶奶不是常念叨嘛,买地买房最保准,以后肯定涨价。昨晚干爸和爸爸在院子里聊天,我听见了。”

她压低声音,学着大人模样神秘兮兮的:“他们说海南岛要建省,大事情!咱礁石岛有两个码头,离主岛又近,以后肯定发展得好。”

陈桂兰心里一动。

顾朝阳和建军昨晚确实聊到这事,没想到这丫头猫在门帘后头全听去了。

“然后呢?”

她不动声色地问。

小宝指着窗外南边方向:“今天那片滩涂,地方平整,离老码头走路一刻钟,涨潮淹不着,退潮滩涂宽。奶,这地空着也是空着,我买下来,以后有人想用,是不是得跟我租?或者地皮涨价了,我再卖掉?”

陈桂兰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析,比家属院里好些大人看得都透。

小宝没停,继续扳着手指算账:“我成长金有一千块,但买地不够。我把小金库也拿出来——”她把铁盒里的钱一张张摊开,大团结、两元、一元、角票,还有钢镚儿,“这里有六百三十二块七毛。加上成长金,一千六百多。”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奶,钱可能不够多,但是我想买一小块,先攥在手里。”

陈桂兰看着桌上那堆零零整整的钱,最大的票是十元的大团结,最小的是钢镚儿。

一分、两分的纸角子被小手搓得平展,拿厚书本压过,边角找不出半个卷儿。

两元、五元的票子码在正中间,旁边用黄色橡皮筋绑着一叠大团结。

里面有小宝捡木麻黄果子、好看的海螺壳攒的,有逢年过节长辈给的红包、零花钱,有她帮家里人跑腿打酱油省下来的钢镚,也有她做生意实践买木麻黄门帘、贝壳,赶海攒的……

平日里小丫头宝贝得紧,除了为家里人买礼物,其他情况非不要不会动里面的钱。

“小宝,”陈桂兰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买地不是买卖饼干,有很多手续和流程。”

小宝小胸脯一挺:“所以我找奶呀!奶认识村里人,懂政策,又那么厉害。奶帮我问,帮我办,肯定能成。”

这顶高帽戴得陈桂兰哭笑不得。

正说着,院门吱呀响了。

程海珠牵着三岁的小团团走进来,后头跟着林秀莲。

团团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攥个椰子壳啃得满嘴汁水。

“妈,你们在屋里嘀咕半天,说啥悄悄话呢?”

林秀莲笑着问。

程海珠也放下手里的网兜,里头是给大宝小宝带的新文具,还有给陈桂兰的羊城点心。

她瞅见桌上小金库,乐了:“哟,咱家小老板又盘算啥大生意呢?”

小宝眼睛一亮,蹭下竹凳,小跑过去拽住程海珠的衣角。

“老姑!我最最最亲爱的老姑!”

她又拉住林秀莲的手,“还有我最最最亲爱的妈妈。你们来得正好!小宝有个忙,想请你们帮我!拜托拜托1”

林秀莲蹲下身:“什么忙呀?”

小宝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对陈桂兰说的话又重复一遍,最后小手一挥:“奶说过,做生意要找合伙人,分摊风险。现在小宝要买地,钱不够,你们投资小宝,以后地涨价了,小宝加倍还!”

堂屋里静了一瞬。

程海珠先反应过来,乐呵呵:“投资?你个小豆丁还懂投资?”

“懂的!”

小宝得意地仰下巴,“我可是要当大老板的人。”

程海珠看向陈桂兰:“妈,嫂子,你们怎么看?”

陈桂兰:“海南建省是板上钉钉的事,礁石岛这两块码头,迟早要扩建。周边的地皮,现在便宜,过几年怕是翻几番都打不住。小宝看中的那块滩涂,我也去瞧过,位置确实不错。”

小宝一听奶都说不错,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桂兰看向小宝,故意板起脸:“不过,投资有风险,万一地卖不出去,砸手里了,你的小金库可就没有了。”

“不会的!”

小宝斩钉截铁,“奶你不是说过嘛,80年代遍地是机会,政策风向要摸准。海南建省就是最大的风向!奶,你要相信小宝的眼光!”

陈桂兰摸摸小宝的头,“嗯,奶相信小宝。”

程海珠再也忍不住,蹲下来捏小宝的脸:“你这小脑袋瓜,到底怎么长的?简直是老板投胎成精了!”

小宝被捏得嗷嗷叫,还不忘纠正:“奶说过,自己打不过时,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林秀莲笑出声:“妈,既然您觉得行,那就买,钱我给小宝出。”

程海珠反对:“嫂子,那可不行。小宝刚才可是请我这个老姑帮忙了的,不能让你全出,我出一千,就当给小宝的创业基金。”

陈桂兰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行。本来家里也要买地,多加一块滩涂也多不了什么事。这事我来办,先去找梁婶问问怎么个租法。”

当天下午,陈桂兰牵着小宝的手,去了石坳村。

梁婶听完来意,瞪大眼睛:“陈大姐,你家小宝要买地?六岁?”

陈桂兰笑:“孩子有想法,我这当奶奶的,总得支持。”

梁婶啧啧称奇,虽然不理解,但是知道陈桂兰一家都是不简单的,带着她们去找村支书。

那块滩涂确实是集体闲置地,没什么用处,村里比这好的地皮多,这块一直没分下去。

听说有人想买,村支书翻出老账本,算了又算,“按政策,可以承包使用。”

“滩涂附近的几个破房子,我们想买下来,推倒重新修建。”

几天后吗,走完所有流程下来,小宝的小金库全都空了,里面多了一份承包合同和一处房产所属证明。

事实证明,现在大批租用土地非常划算。

没多久,海南正式从广省分出建省,十万人才下海南,土地政策放开,大片荒地、滩涂低价批租。

有不少人早期用少量资金拿下不少闲置地块、海滩建设用地、都不用自己怎么开发,只靠层层过户倒卖就赚得盆满钵满。

等到90年代初,小宝的那块地已经比当初翻了几百倍。

海南建省之后,礁石岛的风都像换了味儿。

以前海风吹来,是咸的,是鱼腥味。

现在吹来,还夹着自行车铃声、货车喇叭声、外地口音的吆喝声。

红星码头那边,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穿的确良衬衫,夹着黑皮包,开口就是“批地”“开发”“项目”。

也有人脚踩塑料凉鞋,裤腿挽到膝盖,蹲在路边跟村干部磨价钱。

家属院里的军嫂们也开始议论。

“听说石坳村那边一块荒地,去年没人要,今年有人出三倍价。”

“三倍算啥?我娘家侄子说,主岛那边有人倒一手就挣了一辆永久自行车。”

“这钱也太吓人了。搁以前,谁敢想地皮还能挣钱?”

李春花端着一盆洗好的海鸭蛋进陈家院子,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

“陈大姐,我现在算是服了你家小宝了。六岁小娃娃买滩涂,咱那会儿还当孩子闹着玩,谁晓得人家真踩着金窝窝了。”

陈桂兰正坐在廊下择韭菜,听见这话,笑道:“她是胆子大,也赶上时候了。”

小宝蹲在旁边,拿着小算盘噼里啪啦拨珠子。

她今年九岁多,个头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肉还没褪干净,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春花奶奶,不是光赶上时候。”

小宝认真道,“奶说过,机会给有准备的人。我当初是分析过的。”

李春花乐得直拍大腿:“哎哟,还分析过的!你这小嘴,往后肯定能把买卖做到天边去。”

小宝挺了挺胸。

陈桂兰瞅她一眼:“别得意。赚钱容易花眼,账本要清楚,心也要稳。”

小宝立刻点头:“奶,我记着呢。”

这话刚落,院门外有人喊:“陈婶子在家不?”

来的是镇上公社的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穿白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

另一个戴着草帽,手里拿着卷尺,看着像专门跑地皮买卖的。

公社的人进门就笑:“陈大姐,打扰你了。这两位是从主岛过来的,说想看看你家小宝那块滩涂。”

小宝眼睛一亮。

陈桂兰把韭菜放进竹篮里,擦了擦手,“快请进,先坐下喝口水。谈买卖不急。”

白衬衫男人笑得客气:“陈婶子,我们听说那块滩涂证件齐全,位置好。我们公司想做码头配套仓库,要是价钱合适,今天就能定。”

草帽男人倒没那么客气,瞥了一眼小宝,“就是没想到,地在个小丫头名下。小孩,你能做主吗?”

小宝眉头一皱。

陈桂兰眼皮都没抬:“我们家孩子的钱,我们家孩子做主。大人只是帮着看政策,不帮她糊涂卖。”

草帽男人脸色一僵。

白衬衫赶紧打圆场:“是是是,陈婶子说得对。”

一行人去了南边滩涂。

那块地这些年没怎么动,旁边几个破房子已经推平,陈桂兰让人简单围了一圈木桩,合同和房产证明都压在家里铁盒子里。

海风吹着木麻黄,远处码头吊机慢慢转。

白衬衫看完地,眼里藏不住满意。

草帽男人却故意摇头。

“这地吧,也就一般。说是离码头近,可现在路还没修好。涨潮虽淹不着,毕竟是滩涂,打地基费钱。你们要是真想出手,我给个实在价,三万块。”

这价一出,白衬衫瞪大了眼睛看草帽男,一边比划手势,给少了少了。

草帽男没看懂,还以为白衬衫在夸他,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懂。

小宝的小脸一下沉了。

三万块,听着多。

可她这几年跟着陈桂兰看报纸、听广播、算周边成交价,早就知道这块地不止这个数。

公社的人都忍不住皱眉:“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草帽男人摆摆手:“同志,你不懂。不是我们压价,现在外头说土地热,那都是虚火。”

小宝深:“我不卖三万。奶帮我问过周边价,也查过政策。我这块地位置不差,手续齐全,最低十二万。低一分都不卖。”

草帽男人脸都绿了:“十二万?你咋不去抢?”

小宝盯着他:“我不抢。我凭本事买的地,凭政策卖的地。你嫌贵,可以不买。”

这下轮到草帽男和白衬衫男人沉默了。

她不是小孩吗,怎么做生意说话的口吻像个身经百战的老商人,搞的他们说好的压价策略都不管用了。

两人之间,做主的显然是白衬衫。

草帽男看了一眼他,怎么办?

他们不接招啊?

接下来的戏还怎么唱?

白衬衫看了看码头,又看了看那片滩涂,“十二万太高。八万。”

小宝摇头:“十二万。”

“九万五。”

“十二万。”

“十万。”

“十二万。”

小宝不急不恼,嘴巴像上了锁。

陈桂兰在旁边看着,眼底都是笑。

这丫头,小时候卖饼干还会被大娘讲价讲得心虚。

现在账本在手,心里有数,谁也别想糊弄她。

最后,白衬衫男人咬咬牙。

“十一万八,今天签意向,三天内办手续。”

草帽男觉得自己刚才白装了一回恶人,好奇地看着小宝,“你今年才多大,怎么就这么会做生意?”

小宝白了他一眼,“天生的,你学不会。”

草帽男噎住了。

小宝看向陈桂兰。

陈桂兰点了点头:“这个价,可以谈。”

小宝这才伸出手:“成交。但我要先看你们公司的证明,还要去乡里当面办手续。”

白衬衫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小老板,够谨慎。”

“你这小孩真不一般。”

草帽男看着稀奇。

小宝认真道:“我奶说了,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还不是亲兄弟。”

三天后,手续办完。

小宝那块滩涂正式转了出去。

十一万八千块一年,一次性付五年的租金,扣掉一些费用,到手里还有五十五万。

钱装进存折那天,小宝坐在八仙桌边,捧着存折高兴地笑弯了眼,“奶,妈妈,我的小金库变大金库了。”

林秀莲在旁边笑得眼圈发红:“咱们小宝真厉害。”

小宝赚到钱的第二天,就把大家当初支持她的创业基金和分红还了,然后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写满了给家人朋友买的礼物。

给陈桂兰买一双软底布鞋,鞋面要黑色,走路不硌脚。

给林秀莲买一块羊城带回来的花布,做春衫。

给陈建军买一支好钢笔,说爸爸开会写字有面子。

给大宝买工具箱,里面要有小螺丝刀、钳子、万用表。

给老姑、给干爸干妈,给春花奶奶,给……

长长的一串是小宝的心意。

当然她也没忘记给自己买礼物,奖励自己。

陈桂兰看着那张清单,问:“你花这么多,不心疼?”

小宝摇摇头:“不心疼。奶说过,人情不是拿钱买,但有了钱,要记得惦记对你好的人。我想给大家买礼物,给大家买礼物,我心里很高兴。”

陈桂兰很欣慰,“咱们家小宝长大了啊。”

日子一晃,又过去一年多。

大宝小宝十岁了,上了小学高年级。

大宝越发稳当。

家里那台老收音机,就是陈桂兰刚来海岛那年,陈建军和林秀莲给她买的收音机,忽然没声了。

陈桂兰抱着收音机心疼。

林秀莲还想着拿去维修部,大宝拧开后盖,拿着小螺丝刀和万用表捣鼓半天,换了根线,又焊了个小零件。

傍晚,收音机里就重新响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和刚买的时候一样。

陈桂兰很高兴,“和刚买的时候一样。我们家大宝真厉害!”

这年暑假刚开始,小宝的同桌阿珠来家里找她玩。

阿珠是渔村孩子,皮肤晒得黝黑,扎着一根麻花辫,裤脚洗得发白。

她站在院门口,有点拘谨。

“小宝,我爸说明天退潮早,我们村那边有片海滩能捡海螺。你要不要一起去赶海?”

小宝还没说话,大宝先抬头:“远不远?安不安全?”

阿珠赶紧说:“不远,就在我们村边上。不往深水去。”

陈桂兰从灶间出来,打量了阿珠一眼。

这孩子她见过几回,懂事,家里日子紧巴,但从不占人便宜。

“去可以。”

陈桂兰道,“大宝跟着。带水,带斗笠,别下深水。中午前回来。”

小宝立刻欢呼:“奶最好!”

第二天一早,两个孩子跟着阿珠去了她家附近的海边。

三个孩子踩着碎贝壳走到海边。

阿珠停下脚步,望向水线,眉头打了个结。

海水还在礁石腰部打转,浪花推着一团团海带茬子往岸上涌。

时间没卡准,原本看好的那片海滩潮水没退干净,水面还淹着大半个小腿肚,贸然下去根本捞不着东西。

“看错时辰了。”

阿珠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很是过意不去。

她本想带小宝来老地方掏点花蟹、大海胆,这下全白瞎了。

小宝手搭凉棚,顺着海岸线往南边张望。

几百米开外是一大片平缓开阔的滩涂,灰不溜秋的泥沙早就干生生地晒在太阳底下,一路平铺开去。

“去那边不行吗?”

小宝指着那块地,“你看那边露出来多大一片滩,咱们去那头捡不是一样?”

阿珠顺着指头看过去,有些不好意思。

“那头跟你们南湾的礁石滩不一样,石头少,全是烂泥沙。这种泥滩存不住货,脚踩进去拔半天,顶多抠出几个不值钱的锥螺。

小宝蹲在泥滩上,手里捏着一只瘦小的蛤蜊,皱眉问:“那你们村里人都靠什么挣钱?”

“出海。村子里没有其他的营生,只能去外海打渔。”

阿珠小声说,“我爸他们今天也出去了。说最近鱼价好,想多打点。”

话音刚落,远处村口忽然传来一阵乱喊。

“回来了!船回来了!”

“出事了!快去码头!”

阿珠脸色一下变了,拔腿就往村口跑。

大宝和小宝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小码头边挤满了人。

一条渔船歪歪斜斜靠岸,船舷破了一块。

几个男人浑身湿透,被人扶下来。

还有人躺在木板上,脸色白得吓人。

阿珠冲过去,声音都劈了:“爸!”

小宝站在人群后头,她第一次看见阿珠哭成那样。

也第一次听见村里女人压着嗓子骂海。

“为了多挣那几块钱,命都往外海送。”

“家里地种不了庄稼,近海没鱼,不出去咋活?”

“要是能有个稳当营生,谁愿意天天赌命?”

小宝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条破船,看着阿珠抱着父亲发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陈桂兰一看两个孩子的脸色,就知道不对,忙把小宝搂进怀里,摸了摸她晒得发烫的小脸,“怎么了?是不是在外头受欺负了?”

小宝哇一声就哭了起来。

林秀莲正端着温水出来,见状也急了,“小宝,跟妈妈说,出什么事了?”

小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桂兰问大宝怎么回事,大宝就把阿珠家渔村的事说了。

听完,陈桂兰和林秀莲都有些唏嘘,阿珠那么好的女孩,没有了父亲,以后可怎么办?

小宝哭着说:“奶,阿珠抱着她爸,一直喊爸。我站在那儿,心里可难受了。”

陈桂兰没打断她,只拿粗布帕子给她擦眼泪。

小宝吸了吸鼻子,又问:“奶,我看书上说其他海边的国家都养殖,他们为什么不养殖?如果养殖了,就有了营生,就不用冒险去海里打渔了。”

陈桂兰摸着小宝的头,慢慢道:“沿海养殖不是没人想过。只是这事难。”

小宝立刻坐直,“哪里难?”

“第一,难在摸底和技术引进。”

“养海产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在泥巴里挖个坑就能撒虾苗就成的。”

陈桂兰缓缓道:“这片海域水温多高、盐度多少、哪个月刮什么风向、适不适合养殖,适合养什么水产,全得有严谨的科学数据。”

“咱们乡里那些老渔民只懂看天打鱼,真要搞科学围塘,得去省城甚至外地请水产大学的教授带仪器来实地勘测。这个工作并不简单,耗时最少也得几个月,甚至一年。”

“另外,咱们国家的海产养殖还在摸石头过河,可外头人家日本搞对虾养殖、欧美搞深海网箱,那都是成套的先进技术。要引进这些外国技术,买资料请专家,这来来回回的花销并不小……”

如果不经过专家水文测算,遇到一次突发的赤潮或者风暴潮,投资回报率直接归零。

“这第二难,就是打造滩涂的基建费,这是个吞金的无底洞。海边风浪大,标准的养殖滩涂得建防浪堤、打深水水泥桩、修专门的进水渠和排污渠,还得配置过滤网和增氧设备,这些都要钱。”

小宝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泥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奶,如果不弄那么复杂,我们先养殖一些容易存活的水产,比如说,这几样不需要费心伺候的海货。”

大宝凑近桌边,低头顺着妹妹的手指看过去,念出旁边的标注:“花蛤,蛏子,泥蚶?”

以前这些东西沙滩上到处都是,想吃直接去赶海,可近几年,岛上人口极剧增多,这些水产也可以卖上钱了。

“妈, 我觉得小宝说的说不定真行。前几天我去服务社买副食,一车新捞上来的毛蚶才拉进院子,不到半个钟头就卖空了。只要能成规模地产出,这岛上的军属和南来北往的人就能把货吃下一大半。”

陈桂兰看着孙女,“这么一看,确实不错。得有人试,得有人投,有人做出成果了,其他人才会跟着效仿。”

小宝眼睛亮了亮,“那我投。”

小宝站起来,跑进里屋,没一会儿抱出自己的铁皮盒子和存折。

铁皮盒还是小时候那个上海牌饼干盒,边角都磨白了。

可现在里头不再是几分钱几毛钱,压着的是存折、账本,还有她自己写的几张清单。

她把存折推到桌上,认真道:“奶,我想把钱拿出来一部分,试着在阿珠他们村搞养殖。”

林秀莲倒吸一口气,“小宝,养殖不像买地,买了放在那不管就能赚钱,就算遇到天灾人祸也不用太担心,养殖可不一样,刚开始可能都见不到回头钱。”

“我知道。”

小宝点头,“可我还是想试试,如果我成功了,阿珠他们村就多了一条营生,大家也可以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外海捕鱼,像阿珠这样的女娃娃也不用被海浪夺走父亲。”

“奶,以前你经常说,钱要流向有意义的事才能赚大钱。我觉得投资沿海养殖就是有意义的事。我心疼阿珠,但也确实很看好沿海养殖。”

小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充满赤城。

头顶那盏黄皮灯泡垂下来,照得她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通亮。

陈桂兰和林秀莲看着这样的小宝,眼眶有些湿润。

这孩子才十岁。

脸上还有孩子气,可说出来的话,已经有了担当。

林秀莲眼眶软了,伸手摸摸小宝的头,“妈,我支持小宝。”

陈桂兰看向小宝,“你真的想好了?”

“这可不是你当年在幼儿园门口卖椰丝饼干。几十万砸进泥滩,要是撞上风暴潮,连个响都听不见。你的大金库要是折腾空了,到时候哭破天也没人赔给你。”

小宝重重点头。

陈桂兰笑了,“那就投。”

陈桂兰那句“那就投”,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海湾。

这种消息就瞒不住,家属院里不少人都听说了。

“陈大姐家小宝要拿几十万去养蛤蜊?”

“哎哟,十岁娃娃胆子也太大了,那钱搁银行吃利息不好吗?”

“养海货哪有那么容易?海一翻脸,啥都没了。”

李春花听得不乐意,端着盆海鸭蛋从人堆旁边过,嗓门一亮:“你们说归说,可别忘了,人家小宝六岁买滩涂的时候,你们也这么讲。后来呢?人家赚了多少,你们谁算得清?”

众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陈桂兰倒是不怕别人议论。

她带着小宝跑渔村、跑乡里、跑水产站,又托人从省城请了懂滩涂养殖的技术员。

阿珠家所在的渔村也被动员起来。

小宝把自己的账本翻得哗哗响,认真给村干部算:“我们不是白给钱,也不是乱撒钱。村里出滩涂和人工,我出资金和技术引进,赚了按比例分。亏了,第一年我认大头。”

村干部坐在旁边,听得眼圈发红。

“陈小老板,你这是给我们村找活路。”

小宝脸一红,却挺着小胸脯说:“买卖做好了,大家都能吃饱饭。”

陈桂兰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骄傲。

她的小孙女,是真的长大了。

只是,路并没有那么顺。

第一年,刚投下去的蛤苗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潮,防护桩被冲垮,泥滩翻了底,几个月心血几乎打了水漂。

小宝站在滩边,看着满地狼藉,嘴唇都咬白了。

林秀莲怕她受不住,夜里给她热了牛奶,轻声说:“心疼就哭出来。”

小宝抱着杯子,眼眶红红的:“妈,我心疼钱,也心疼大家白干了那么久。”

第二年,防浪堤加固了,排水沟也重新挖了,可那一年海水盐度变化大,苗子长得慢,投进去的钱像沉进泥里,半年看不见响。

有人打退堂鼓,也有人背地里说小宝是小孩子心性,拿钱玩泥巴。

小宝听见了,没有吵。

她只是把账本翻开,一笔一笔记下损耗、人工、水温、潮汐。

大宝暑假回来,陪她蹲在滩涂边测水,晒得脖子都脱皮。

“妹妹,”大宝说,“你这不是失败,是实验数据。”

小宝鼻子一酸:“哥,你这话跟奶说得一样。”

第三年,终于见着了盼头。

那片原本没人看得上的泥滩里,花蛤、蛏子和泥蚶长起来了。

虽然卖掉的钱连前面投资的一半都没收回来,可村里人第一次看见,原来不出远海、不赌命,也能从自家门口的泥滩里刨出钱来。

村长提着第一筐蛏子送到陈家院子时,手都在抖。

“陈老板,陈小老板,成了!真成了!”

小宝蹲在筐边,捧起一把带泥的蛏子,眼睛亮得像海面上的太阳。

陈桂兰笑着说:“记住今天。赚多少钱先不算,路走对了,比什么都要紧。”

后来几年,养殖场一点点扩起来。

他们从最稳妥的花蛤、蛏子、泥蚶做起,又慢慢试着养虾、养蟹、养海参,还引进珍珠贝。

小宝不怕失败,不怕请教,她写信、看资料、跑省城,甚至跟着技术员熬夜守潮水。

等到珍珠养殖真正成功的时候,整个礁石岛都轰动了。

一颗颗圆润莹白的珍珠被分拣出来,先是在羊城、港城打开销路,后来又通过兴北贸易和外贸收购商对接,卖到港澳、东南亚。

外汇单据送到乡里时,村长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激动得说话都结巴。

“咱们这片泥滩,也能给国家挣外汇了!”

李春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大姐,你家小宝真是海里长出来的金凤凰。”

陈桂兰却只看向不远处忙着核对账目的小宝。

那丫头已经不再是当年背着小书包卖椰丝饼干的小豆丁了。

她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扎着利落的马尾,眼神蔚蓝清亮,整个人看起来阳光明媚。

再后来,礁石岛的风越吹越热。

国营橡胶农场开始市场化改革,库存橡胶、胡椒、沉香等物资放开议价。

别人还在观望,小宝已经带着钱跑去了农场。

陈桂兰问她:“这回又看上啥了?”

小宝笑眯眯:“奶,水产能出口,橡胶、胡椒、沉香一样能走出去。咱们不一定要自己种,但可以做中间商,把农场的货对接给需要的人。”

陈桂兰敲了敲她脑门:“胆子还是这么大。”

“胆子大,账要细。”

小宝接得飞快,“这可是您教我的。”

小宝成立了自己的外贸公司安乐海贸。

那一年,她不过才十几岁。

几年下来,安乐海贸的名声在小宝的运作下越做越响。

后来,她又顺势试水国际海运。

这事一开始,家里人都捏了一把汗。

林秀莲担心得睡不着觉:“妈,海运可不是小打小闹。船在海上跑,风浪、海盗、关卡、保险,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陈建军那时已经在部队里担起更重的责任,回家听见闺女要做国际海运,也皱了眉:“小宝,胆子大是好事,可不能拿命和货赌。安全航线没摸清楚之前,不能冒进。”

小宝乖乖听着,知道家里人担心她,耐心听一家人说完,她才把自己整理好的资料拿出来。

厚厚一摞本子,里面写满了航线、港口、气候、货物种类、保险费用、过往事故,还有她亲自打电话、写信问来的情况。

“爸,妈,奶,我不是瞎闯。”

小宝认真道,“我知道海上风险大,所以先从最稳的货和最熟的港口试。船不是咱们自己的,先跟可靠的船运公司合作。每批货都买保险,合同也让专业的人看过。宁愿少赚,也不能拿安全开玩笑。”

陈桂兰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

她看不懂所有外贸条款,可她看得懂孙女那份细致。

每一笔成本都算了,每一个风险都标了,连遇到台风绕航会多花多少钱,小宝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桂兰心里松了一半,嘴上却还是严肃:“记住,钱是挣不完的。命只有一条,信誉也只有一条。安全这根弦,什么时候都不能松。”

小宝点头:“奶,我记着呢。”

事实证明,小宝这回又踩准了。

那条谨慎开辟出来的海运线,刚开始不起眼,可胜在稳当、安全、准时。

许多做外贸的商人吃过延误和丢货的亏,渐渐都愿意把货交给安乐海贸走。

一批,两批,十批。

安乐海贸从一个海岛上不起眼的小公司,慢慢在国际市场上有了名字。

再后来,说起华国南边那条安全又讲信誉的海运线,不少外商都会提到一个名字——陈安乐。

有人说她胆子大。

有人说她运气好。

可真正跟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陈安乐最厉害的不是胆子,也不是运气,而是她敏锐的商业直觉和对政策的洞悉。

小宝做国际外贸,挣了很多很多很多外汇,兑现了当年在海岛上说的那句承诺。

可小宝从来没忘记自己是从哪里长大的。

礁石岛的海风吹大了她,南边那片泥滩养出了她的第一桶金,阿珠村里的第一筐蛏子教会她,钱不只是账本上的数字,也能变成许多人脚下的一条活路。

安乐海贸做大之后,小宝买下了海边一大片地。

那地方有白沙滩,有礁石,有成片的木麻黄,远远望去,海水蓝得像一块洗净的玻璃。

李春花听说她要买那片地,惊得嘴里的瓜子都掉了:“小宝,你又买地?这回打算干啥?再养珍珠?”

小宝笑眯眯:“春花奶奶,这回不养珍珠,养人。”

李春花一愣:“养人?”

“建度假景区。”

小宝指着海边,“以后日子好了,大家不光要吃饱穿暖,还会想出来看海、住好房子、吃海鲜、歇一歇。咱们岛这么好,不能只让外头人来捞一笔就走。我们自己也能把它建好。建好了,村子里的人在家就可以赚钱养家。”

陈桂兰在旁边听着,眼底含笑。

她前世没关注这片海滩,不清楚度假区能不能蹭,可她相信小宝。

这么多年下来,即便没有她上辈子的记忆,小宝也能精准的抓住每一次时代机遇,要么不做,要么一击必中。

这就是她的本事。

度假景区建起来的过程,没有外人想得那么容易。

修路,通水,通电,建房子,培训服务人员,设计海岛特色菜,保护沙滩和礁石,样样都要费心。

小宝不许人乱砍木麻黄,也不许人把污水排进海里。

有人嫌麻烦,说:“陈老板,做买卖嘛,先挣钱要紧。”

小宝当场板下脸:“海要是脏了,沙滩要是毁了,咱们挣的是断子绝孙的钱。这种钱,我不挣。”

她这话传出去,礁石岛不少老人都竖大拇指。

陈桂兰听见后,只说了一句:“这才像咱陈家的孩子。”

日子一年年过去。

大宝小宝都长大了。

大宝一路念书、进军校、进研究所,越走越稳。

他不像小宝那样风风火火,常年在外跑得见不着人影,他更多时候沉默,低调,甚至连家里人都不太清楚他具体在做什么。

陈桂兰只知道,大宝寄回来的信越来越少,信里的话也越来越简单。

“奶,身体可好?”

“妈,别太操劳。”

“妹妹,别老熬夜。”

“我一切都好,勿念。”

每次看信,陈桂兰都坐在廊下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读。

她嘴上嫌弃:“这孩子,写信跟发电报似的,多写两个字能累着他?”

可读完,又会把信仔细叠好,放进木匣子里。

林秀莲知道婆婆想孙子,轻声安慰:“妈,大宝做的是正经事,不能常回来。”

陈桂兰点头:“我晓得。他走的路是利国利民的路,这条路很艰难,但总要有人牺牲有人奉献,大宝愿意去做那个人,我替他骄傲。”

林秀莲和陈建军又何尝不是呢。

两人望着西北方向,眼神里有骄傲,也有牵挂。

大宝参加国家秘密项目不能常回家就算了,小宝也忙得不行。

她现在产业越铺越开,水产、珍珠、橡胶、胡椒、沉香、海运、度假景区,后来又涉足更多领域,一年到头飞来飞去,今天在港城,明天在东南亚,后天又去了欧洲谈生意。

但不管多忙,她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海岛,和家里人说说话。

至于海珠和周铭的女儿团团,从小就受大宝小宝的影响,也在年纪很小地时候立下了志向,将目光从地球投向了宇宙星空。

一转眼,陈桂兰八十岁了,家里人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她的寿宴。

寿宴那天,礁石岛的天格外晴。

海风不大,太阳也不毒。

陈家老院子重新修整过,却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院门口挂着红绸,屋檐下摆着一排花盆,灶间热气腾腾,香味从早上就没断过。

寿宴开席前,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女,干女儿何雨柔、干女婿顾朝阳,还有李许多多年没见的人,都从各地赶了回来。

有人头发白了。

有人眼角有了皱纹。

可一见面,还是当年海岛家属院里那些熟悉的称呼和笑声。

“陈婶子!”

“陈大姐!”

“桂兰姐!”

春花嗓门还是那么亮,刘玉兰高了胖了,苏云,孙芳、刘玉兰、郑嫂子,小王媳妇,周云琼、秦青主任……大家竟然都来了。

大家齐聚一堂,说起了刚来海岛那会儿的趣事。

郑嫂子说:“我还记得刚上岛那会儿,家属院好些人不看好桂兰姐和秀莲,都说婆媳处不好,两人肯定要掐架,结果这么多年过去,桂兰姐和秀莲一直是咱么家属院婆媳相处的标杆。可把某些人的脸打坏了。”

“可不是嘛,我第一次见到陈婶子就是在井边,”刘玉兰接着道:“就是她和周大脚打架那一次。我倒现在都记得,当时我就觉得这老太太不一般。”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我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知道陈婶子的。那段时间,家属院全是桂兰婶子的丰功伟绩。”

“一晃就三十多年就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陈桂兰坐在主位上,看着满院子人,心里涨得满满的。

院子里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陈桂兰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林秀莲亲手给她做的暗红色褂子,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精神头仍旧足。

李春花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笑:“陈大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去老旧食堂那边探险,我们明明害怕极了,还是抹黑去了”

陈桂兰瞥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那会儿是谁扮鬼差点没把我们几个吓得半死。”

李春花一拍大腿:“哎哟,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咋还记着!”

“我记性好着呢。”

陈桂兰笑骂,“我都还记得当时你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裙子,脸上涂两坨红的发黑的胭脂,从山坡上以极快地速度飘下来的样子。当时吓得我一直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八字箴言。”

众人又笑成一团。

林秀莲端着一碗炖得软烂的海参粥过来,弯腰放在陈桂兰手边:“妈,先喝两口垫垫。您今天光顾着说话,早饭都没吃多少。”

陈桂兰:“我都八十了,又不是小娃娃,还得你盯着吃饭。”

林秀莲却像哄孩子似的,把勺子递到她手里:“八十也得吃。您以前盯着我喝汤的时候,可比我现在厉害多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老军嫂都笑。

刘玉兰感慨道:“秀莲这话我信。当年陈婶子给秀莲炖汤,那香味能从陈家院子飘到井边。我们这些人闻着味儿,都觉得自己该补补了。”

周云琼也接话:“可不是嘛,那时候我没少厚着脸皮来蹭陈婶子的汤。”

已经长成大人的沈青彦站在一旁,听见自己被点名,忍不住笑:“妈,您还说呢,我小时候为啥长得圆滚滚的,您心里没数?”

周云琼立刻瞪他:“你小时候那叫有福气,谁家孩子不想长得圆滚滚?”

小宝刚从外头接完电话进来,听见这句,顺嘴就道:“青彦哥哥小时候有一阵子确实圆,像刚出锅的馒头。”

沈青彦无奈:“陈安乐,你现在好歹也是大老板,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小宝笑眯眯:“大老板也得说实话。”

她如今已经是能在外头独当一面的女商人,可一回到这个院子,站在陈桂兰跟前,眉眼间仍能看出当年那个小财迷的影子。

她走到陈桂兰身边蹲下,伸手替老太太整理了一下衣摆:“奶,刚才港城那边打电话来,说给您的寿礼已经到码头了。”

陈桂兰开心:“又买啥了?人回来就行,不用额外买礼物。”

小宝理直气壮:“这是大家的心意,这钱得花。”

“你呀。”

陈桂兰伸手点了点她额头,“从小就会给自己找理。”

大宝站在廊下,难得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

他比小时候更沉稳,话少,却一直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

见陈桂兰杯里的水凉了,他默默换了一杯温的递过去。

陈桂兰接过水,看着孙子,眼神软得不像话:“安平,回来一趟不容易,多陪你妈说说话。你妈这两天夜里都偷偷掉眼泪。”

林秀莲脸一红:“妈,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大宝看向母亲,声音低了些:“妈,以后我尽量多回来。”

陈建军在旁边哼了一声:“尽量?你这话跟汇报工作似的。回家就回家,别老端着。”

大宝顿了顿,认真道:“是,爸。”

小宝噗嗤一声笑出来:“哥,你还是老样子。”

陈建军也被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父子俩站在一处,一个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一个沉稳如山,背脊却一样挺拔。

程海珠牵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团团进门时,院子里又热闹了一阵。

团团一进来就扑到陈桂兰膝边:“外婆,生日快乐!”

陈桂兰摸摸她的头:“哎哟,咱们团团都这么高了。”

程海珠把带来的礼盒放下,挨着陈桂兰坐下,像年轻时一样挽住她的胳膊:“妈,我给您带了您爱吃的点心,还有港城那边新出的收音机,声音可清楚了。”

陈桂兰嘴上嫌弃:“我那老收音机还能响呢。”

大宝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修过三次了。”

陈桂兰立刻护短:“修过三次咋了?你修得好,它就能继续响。这可是我刚上岛那会儿,你爸过五关斩六将从运输船给我抢的,我宝贝着呢。”

小宝挽着她的胳膊,“奶,你不疼我了,你最疼的是收音机。

“胡说。”陈桂兰看着一圈儿孙,笑道:“都疼,都疼。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我心尖尖上的肉。”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陈婶子,我没来晚吧?”

众人回头看去。

一个背着相机箱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已经半白,脸上却带着熟悉的和气笑容。

陈桂兰眯着眼看了看,忽然笑了:“罗师傅?”

罗师傅赶紧应声:“哎,是我!陈婶子,没想到您还认得我。”

“咋不认得?”

陈桂兰笑道,“当年团团满月酒,你给咱们拍过照。那张照片我还收着呢。”

罗师傅拍了拍自己的相机箱,感慨道:“我也记着。那时候我还年轻,背着相机跑遍岛上各家各户。您啊,还是我们照相馆的第一个大客户。”

李春花立刻招呼:“罗师傅,快进来!今儿你可得把我们拍精神点。我这身衣服可是特意新做的。”

周云琼也笑:“对对对,别把我拍老了。”

沈青彦在旁边小声说:“妈,您本来就不年轻了。”

周云琼反手就拍了他一下:“你闭嘴。”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

罗师傅把相机架好,四下看了一圈,忍不住感叹:“当年拍照时,这院子里还有好多小娃娃。现在小娃娃都长大了,陈婶子也成寿星老太太了。”

陈桂兰笑着点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嘛。孩子长大,大人变老,日子往前走。”

罗师傅听得心里发热,忙招呼大家:“来来来,咱们拍大合照。寿星坐中间,儿女孙辈都往旁边站,老朋友们也别躲,都进来。”

众人顿时忙活起来。

陈建军和林秀莲站在陈桂兰一侧,程海珠和周铭站在另一侧。

大宝站在父亲身后,身姿挺拔;小宝挽着陈桂兰的肩膀,笑得明亮;团团站在程海珠旁边,眼里像盛着星光。

李春花非要挤在陈桂兰旁边:“我跟陈大姐是老姐妹,我得挨着她。”

陈桂兰拍拍她的手,“好好好。”

周云琼、刘玉兰、郑嫂子、秦青主任一群人也站好。

有人拄着拐,有人头发花白,有人笑着擦眼角,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亮堂堂的欢喜。

罗师傅站到相机后头,弯腰看了看,又抬手喊:“再靠近点!对,就是这样。今天人多,大家都往中间收一收。”

小宝低头在陈桂兰耳边说:“奶,您笑一笑。”

陈桂兰:“奶高兴着呢。”

罗师傅举起手:“大家看这边——”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海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动红绸,也吹动屋檐下晒着的几串辣椒。

灶间里还冒着热气,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寿面、红烧海鱼、姜葱蟹、海鸭汤、椰子糕。

空气里有饭菜香,有海风味,也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暖意。

罗师傅笑着喊:“一、二、三——茄子!”

“茄子!”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这一次陈桂兰还是站在人群最中间,笑容坦荡又慈爱,只是额间多了白发。

她身边站着她这一世拼尽全力守住的亲人,也站着一路相扶相伴的老朋友。

这一张照片,和多年前那张满月酒的照片一样,被郑重收进了陈桂兰的木匣子里。

只是这一次,木匣子里装下的不再只是圆满。

还有一个老太太重活一世后,亲手改写的命运,和她用一辈子烟火气养出来的福气人间。

后来,礁石岛的人提起陈桂兰,仍会说起那个背着包袱上岛的乡下老太太,说她把儿媳当亲闺女疼,把孩子们教得一个比一个出息,也把冷清清的家属院过成了热气腾腾的人间。

全文完。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挺舍不得的。

从去年十月连载,到今年六月结束,写了九个月。这九个月里,我跟着桂兰婶子一起哭一起笑,成长了许多,也收获了许多热爱这个故事的朋友。

感谢大家这一路的陪伴,祝大家得偿所愿,永远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