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城中村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黄的有白的,也有那种十块钱一根的彩灯串,缠在门口歪脖子树上,一闪一闪地闹。巷子口卖卤味的老陈已经出摊了,大铁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滚,八角桂皮混着焦糖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能把人的馋虫从肚子里直接勾到嗓子眼。搁平时,巴刀鱼经过总要停下来跟老陈扯两句,顺手夹一块卤豆干尝咸淡。但今天他一步没停,脚步又急又沉,像根绷紧的弓弦。
他推开“巴适小馆”半掩的卷帘门,弯腰钻进去,反手把门拉到底,锁死。
后厨的灯管闪了几下才亮全。惨白的光照在案板上,把那些下午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菜刀、砧板、不锈钢盆映得发冷。巴刀鱼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从碗柜最深处摸出一个小陶罐。这罐子是上个月他去旧货市场淘碗筷时顺手买的,卖罐子的老头说这是“老窑油罐”,装油不坏。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倒真派上了用场。
他打开煤气灶,架上那口最厚实的黑铁锅。锅比寻常家用的重了将近一倍,是他师傅留下来的,据说老一辈传了三代,锅底被火舔得乌亮,像蒙着一层包浆。
火候一定要稳。他对自己说。
油是下午新开的一桶花生调和油,茶褐色,倒在锅里沉着地晃。他又从案板下的木盒里取出一小撮晒干的紫苏叶和几粒花椒,用刀背轻轻拍松。做完这些,他站在锅前,没动,只是看。
看油慢慢地热,看油面上那层极细的波纹从锅边向中心聚拢,再缓缓散开。锅壁开始升温,空气里的油香由轻到重,像一层一层的潮水慢慢涨上来。他眼皮微微垂着,呼吸放得很慢,整个人像一棵在灶台前生了根的树。
这口锅对他来说不只是锅。
从小到大,他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年。从老家镇上的大排档,到城里餐馆的学徒工,再到自己出来开这间半死不活的小店,他见过太多锅里的东西。有的东西新鲜,扔进锅里自己会说话——鱼片下锅打卷,牛肉滑油变色,鸡蛋液在热油里炸成金黄的云。有的东西不新鲜,任你怎么用姜蒜料酒去压,那股死气还是从锅底往上渗,压不住。
但今天他从老贺仓库里带回来的东西,不属于这两种。
它也不是不新鲜。
它是“被弄脏”了。从里到外,从分子缝里都透着一股阴气。像一根烂菜芯里裹着冰渣,看着是菜,咬下去满嘴都是腥。
巴刀鱼把其中一盒冻虾仁倒进一个白瓷盘。虾仁解了冻,慢慢变软,在盘底渗出一小滩混浊的水。他拣起一颗,放在砧板上,抽出菜刀,刀锋贴着虾仁中段,轻轻一划。虾仁断成两半,内部结构露出来。肉白得过分,半透明中透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灰蓝色,像被稀释过的蓝黑墨水点了一下。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巴刀鱼看得见。
他还“听”得见。
脑子里浮现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味道信息”,像一盘打翻的剩菜在角落里小声嘀咕:有人把我从海里弄上来的时候,我还没死透。冰太薄,不够冷。后来,有一种很苦很冷的东西渗进来,泡了我好几天。我不干净了。谁吃我,夜里就会做噩梦。不是吓唬人的那种梦,是心里最怕什么就来什么的那种梦。
巴刀鱼闭上眼,把这些信息压下去。他越来越讨厌这种“听”见食材说话的感觉。太难了。做一个厨子,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能听见那些东西最隐秘的声音。这本事挺好,但疼。是那种憋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的疼。
油温差不多了。
他抓起案板上的紫苏叶和花椒,手腕一抖,扔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翻涌,香气腾起来。就在这香气的掩护下,他把那半颗被切开的虾仁,用手掌托着,极轻地放进油锅。
“哧——!”
油锅像被什么激了一下,猛地炸起,油星四溅。巴刀鱼没躲。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变化。虾仁在热油中迅速收缩、变红,但那红色很不自然,像被熨斗压进去的颜料。几秒钟后,从虾仁弯成弓形的尾部,渗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黑烟。烟很细,像冬天人嘴里哈出的气,还没散开就被油香裹住了。
巴刀鱼瞳孔猛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