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的初夏,沪上的空气里总浮动着一种黏腻的燥热,像一块半湿不干的蒸笼布,蒙在行人的脸上、心上。法租界福开森路上那栋新落成的“远东大饭店”却自成一统,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冷气从四角的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溢出来,裹挟着女士们身上昂贵的法国香水味、雪茄的醇厚烟雾,以及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属于上流社会的虚伪与机锋。
今晚,这里正在举办“沪上工艺慈善晚宴”,名流云集,冠盖如云。莫晓贝贝,或者说如今的“阿贝姑娘”,正站在宴会厅一隅的展台后,指尖轻轻拂过一件刚被放上展台的刺绣屏风。屏风上,江南水乡的晨雾用数十种深浅不一的灰蓝色丝线晕染而成,薄如蝉翼,层次分明,仿佛能透过那薄雾,闻到水草的清香和渔舟的欸乃。这是她的得意之作,《水乡晨雾》,也是她此番受邀参展、得以踏入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敲门砖。
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顶好的杭绸,是绣坊老板林老板特意借给她撑场面的。剪裁合体,勾勒出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结实、却充满生命力的腰身。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江南水乡磨砺得明亮如星的眼睛。与周围那些涂脂抹粉、娇声细语的太太小姐们相比,她像一株误入温室的野百合,带着泥土的质朴和山野的清气,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阿贝姑娘,您的作品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一位穿着香奈儿晚礼服、戴着白丝手套的法国夫人在翻译的陪同下停在她面前,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赞叹道,“这光影的处理,这意境……简直是东方的蒙娜丽莎,不,是东方的诗!”
贝贝微微欠身,用她带着江南水乡口音、却已努力矫正过的普通话回答:“夫人过奖了,只是些乡野粗活,难登大雅之堂。”她的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眼神里没有寻常绣娘面对权贵时的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自信。这种气质,让那位法国夫人更加欣赏,当下便表示要重金收购这件屏风,用于她在巴黎的私人收藏。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响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打量。打量这个来历不明、却技艺惊人的年轻女子。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如同摩西分红海。齐啸云挽着莫晓莹莹的手臂,缓缓步入宴会厅。
齐啸云今晚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度沉稳。他俊朗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是对外界的礼貌,也是一层无形的铠甲。而他身边的莹莹,则是一袭月白色的软缎旗袍,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低调而奢华。她的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斜斜插着一支珍珠发簪,面容温婉,举止优雅,像一株精心培育的玉兰花,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他们是今晚当之无愧的焦点。齐家在沪上的地位,加上莹莹作为“莫家遗珠”如今被齐家庇护的身份,足以让所有人侧目。
贝贝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过去。她并不认识齐啸云,但莹莹……那个与她有着惊人相似容貌的女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灵魂深处模糊的影子。一种莫名的、心悸般的熟悉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忘了呼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襟内的半块玉佩,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隐秘的联系。
而与此同时,莹莹的目光也越过了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展台后的贝贝身上。当她的视线触及贝贝的脸时,她脸上的优雅微笑瞬间凝固了,瞳孔猛地收缩,脚步也顿住了。
“莹莹,怎么了?”齐啸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贝贝。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太像了……不是那种寻常的姐妹相似,而是如同镜里镜外,如同一个人被生生劈成了两半。莹莹的温婉,贝贝的明澈,像是同一块美玉的两面。他曾在贝贝于绣坊被扒手偷窃时见过她一面,当时只觉眼熟,如今在这灯火辉煌下,与莹莹并列一比,那感觉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啸云哥……”莹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抓住齐啸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你看她……你看她的脸……”
齐啸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我看到了。别慌,莹莹,镇定。”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但自己的内心,却已是惊涛骇浪。他想起多年前,父亲指着那半块玉佩,对年幼的他说的那番话:“啸云,这是你未来的媳妇,莫家的贝贝。无论发生什么,这块玉佩,就是你找到她的信物。”后来,莫家败落,贝贝“夭折”,他默认了与一起长大的莹莹的情分。可如今,这个“阿贝姑娘”,带着如此相似的容貌和精湛的绣艺出现,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