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饭?不能吧……”
沈家公司,总裁办公室。
沈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只手翻着刚刚送进来的文件,另一只手拿着冰袋,时不时往自己右眼上面按一下。
原本温和端正的一张脸此刻多少有些不太体面,左边嘴角破了一点,右边脸颊带着浅浅淤青,最显眼的还是眼眶周围那一大圈青紫,标准得像是谁拿墨水在他脸上画了一只熊猫眼。
换成普通人被打成这样,至少也该先处理一下伤口,再认真回忆自己得罪了谁,需不需要报警,以及下班以后还能不能安全回家。
沈明不一样,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快半个小时,除了一开始让秘书拿过来一只冰袋,后面便再也没有研究过自己脸上的伤。
不重要,至少和女儿突然不吃饭相比,这点儿伤完全不值得占用宝贵的大脑资源,而且右边眼睛虽然肿了一圈,视力还没有受到明显影响,嘴角那点儿破皮也不耽误说话,四肢健全,意识清晰,甚至还能正常参加会议。
按照沈家内部标准,属于轻伤,可以忽略。
至于是谁打的……
沈明把冰袋重新按到眼眶上,脑海里面闪过一个小时前的画面,杜婉仪气势汹汹冲进书房,开口第一句话是小寒寒不吃饭了,第二句话是一定是你这个丧尽天良恶意栽赃坏豆豆干的,第三句话还没有说完,拳头已经到了脸上。
中间没有调查,没有取证,也没有给嫌疑人进行自我辩护的机会,太太执法,主打一个发现问题、锁定豆豆、现场结算,三个步骤在十秒钟之内全部完成,效率高得能让外面那些办事机构集体流泪。
沈明甚至直到挨完打,被杜婉仪揪着领子严肃警告一遍,才勉强弄清楚事情经过……
什么寒寒原本好端端躺在房间里,结果她出去吃了顿饭,回来以后便发现孩子不愿意吃奶,任凭怎么哄都不张嘴,所以问题只能出在她回来以前。
而她回来以前,最后一个抱过寒寒的人是他,所以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至少杜婉仪是这么认为的。
沈明当时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自己抱女儿的时候,寒寒还很正常,而且他只是抱了一会儿,后面就把孩子安安稳稳放回了摇篮,整个过程没有哭闹,没有磕碰,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可看见杜婉仪那双已经开始红温的眼睛,他最后还是没把这段完整证词说出来,只来得及开口问一句寒寒现在怎么样,便迎来了第二轮家庭内部审讯。
现在回想起来,打得其实不算太重,至少杜婉仪还记得他下午要去公司,脸上只打了一边,另外一边保留着基本的商业谈判功能,如果稍微侧着脸坐,甚至不会给客户造成太大心理压力。
已经很体贴了。
“可是为什么会突然不吃饭?”
沈明把文件翻过一页,视线却没有落在上面的合同内容,只是盯着纸张边缘陷入思考,右手指尖一下接一下轻敲桌面,将寒寒出生以后的进食记录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小家伙的确比普通孩子特殊,刚出生的时候不哭,被接生的人拍了脚底才哼两声,后面回到家里依旧安静得不像话,饿了不哭,醒了不哭,尿布湿了也不哭。
奶瓶放得稍微远一点,她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发出声音吸引大人,只会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奶瓶,直到旁边的人自己发现。
前几天采血的时候也是这样,针扎进去,小手收紧,眉头轻轻皱一下,证明能感觉到疼,却始终没有张嘴大哭。
检查结束以后还冷冷淡淡看了医生一眼,那种眼神别说旁边的下人,就连沈明都觉得像是在嫌弃对方怎么连这种简单事情都要折腾这么久。
为了这个问题,沈明已经找过不止一个医生,从身体发育、心肺功能,到听力、视觉和神经反射,该查的地方基本全部查了一遍,最后连自闭症这种对刚出生孩子来说,明显过于超前的猜测都问过,得到的答案却始终一样。
身体健康,发育正常,能够听见,也能看见,知道疼痛,会追随移动物体和声音,喂养、睡眠、体温没有异常,唯一的问题只是太安静,以及看周围人的眼神有点儿不像普通小北鼻。
医生最后只能给出一句世界上的孩子很多,总有一些比较特别,沈明接受了这个解释,只要寒寒身体没有问题,性格安静一点便安静一点,反正家里有足够多的人照顾,每隔一会儿就会过去检查,不会因为她不哭不闹忽略需求。
可现在突然连饭都不吃,性质明显不一样。
尤其杜婉仪说得很严重,什么奶嘴送到嘴边也不张嘴,小脸往左偏,追到左边以后又往右偏,最后干脆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宁愿饿死也不愿意吃的安详表情,不管怎么哄都没有反应。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太太随口编出来的。
所以沈明第一时间虽然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十分冤枉,却没有先怀疑杜婉仪在女儿不吃饭这件事情上面说了假话,毕竟自家这口子再不靠谱,提到小寒寒的时候也很少完全胡编,最多就是中间删掉一点不利于自己的内容,再给事实重新调整一下先后顺序。
至于到底删了多少,暂时不好判断。
沈明思考片刻,伸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把今天负责照顾寒寒的人叫过来,不用来公司,直接接电话。”
“好的,沈总。”
没过多久,另外一条线路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女佣有些紧张的声音:“先生。”
“寒寒现在怎么样?”
“小小姐已经吃过东西了,吃得不少,精神也没有问题,现在……现在应该准备睡觉了。”
沈明轻敲桌面的手指停住:“已经吃了?”
“是。”
“谁喂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年轻女佣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尤其是想起来她们家家主临走之前叮嘱过的那些话。
现在要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明天就会因为眼睛多眨两下被开除了……
“应该是小小姐自己愿意吃了。”
沈明微微皱眉:“她这个年纪还不能自己拿奶瓶。”
“……”
电话那边更安静了。
“算了,先不说这个。”
沈明没有继续为难,换了一个方向询问:“她不愿意吃以前有没有呛到,吐奶,体温变化,呼吸异常,或者明显受惊?”
“没有。”
“今天上午进食正常吗?”
“正常。”
“奶粉换过?”
“没有。”
“水温、配比和奶嘴呢?”
“都是小小姐平时用的。”
“那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
电话那边又一次沉默,年轻女佣努力回忆家主离开房间以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最后十分严谨地挑选措辞:“家主回来以后,发现小小姐不愿意吃东西。”
沈明:“……”
这个回答和杜婉仪的版本一模一样,很完整,也很没有用。
沈明问的是寒寒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对方回答的是杜婉仪什么时候发现,两个时间表面上似乎连在一起,实际上中间至少还能塞进去一整套尚未公开的家庭内部事故。
沈明抬手揉了揉眉心,冰袋碰到眼眶,疼得动作轻微停了一下,随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问:“婉仪回来以前,寒寒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家主回来以前一个多小时,小小姐喝过一次,分量和往常差不多。”
“她回来以后呢?”
“家主亲自准备了午餐。”
“寒寒喝了吗?”
“喝了……一点。”
沈明听到这里,眼神逐渐出现变化:“既然一开始喝了,后面为什么不喝?”
年轻女佣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房间里负责照顾小小姐的人都看见了全过程,也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可家主离开以前已经亲自完成统一口径,伟大的妈妈酱回来以后第一时间发现女儿不愿意吃饭,辛辛苦苦制作午餐,小小姐却一口都不愿意吃,问题只能出在豆豆负责照顾期间。
现在先生问到最关键的地方,如果说实话,家主回来看见监控或者听见消息以后,她们可能会被拉出去进行忠诚教育,如果不说实话,先生脸上那只熊猫眼又实在有点儿冤枉。
两边都是家里人,一边是家主,另一边是主母,年轻女佣短暂权衡,发现这道题根本没有安全答案,只能把声音压得更低:“先生,要不然……您问一下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