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南风拂面,吹软了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
镇口的老槐树亭亭如盖,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随风滚落在斑驳的石阶上,像极了赌台上散落的素色筹码,干净,却也藏着身不由己的飘零。
花千手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行囊,立在槐树下。
行囊很轻,装不下半分家财,只有两件换洗衣衫、一本手抄的赌术杂记,还有一枚磨得温润的木骰。那是他十岁那年,自己亲手打磨的第一件赌具,棱角早已被岁月摩挲殆尽,触手温凉,伴他熬过数年市井浮沉、人间清贫。
他出身寒门,爹娘皆是镇上老实本分的布衣百姓,一辈子勤恳度日,从无半分投机取巧之心。奈何世道浑浊,市井之间豪强盘踞、奸佞横行,安分守己从来换不来安稳度日。家中薄田被乡绅巧取豪夺,双亲积劳成疾,缠绵病榻数年,最终撒手人寰,只留他孑然一身,流落市井。
世人皆道,赌徒逐利,贪婪无度,蝇营狗苟只为银钱。
可花千手混迹市井赌局数年,见过的从来不是输赢富贵,尽是人间疾苦。
镇上大大小小的赌摊、私局,从来不是普通人的消遣去处,而是豪强敛财、恶人榨民的牢笼。多少勤恳农人、本分商户,被层层圈套诱入局中,一朝不慎,便落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那些藏在骰盅牌桌后的算计,从来不是简单的技艺高低,是人心的险恶,是世道的不公。
旁人赌的是财,是运,是一夜暴富的虚妄贪心。
唯有他花千手,赌的是一寸公道,一份本心。
数年市井蛰伏,他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灵巧手法、一颗通透纯粹的痴心,破遍镇上所有黑局,拆穿无数骗局陷阱。他赢过无数设局的乡霸地痞,却分文不取不义之财,每每破局之后,尽数将被榨取的银钱归还寻常百姓。
久而久之,江南小镇无人不知,此地有一少年,姓花名千手。
手有通天巧技,心无半分贪痴。
赌术冠绝乡里,仁心更是世间罕见。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村口的宁静。
夜郎七一袭素色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全然不似混迹地下博弈、刀口讨生活的江湖人,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翩翩文士。他肩上只挂着一个简易布包,步履从容,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
彼时的夜郎七,尚未成为日后执掌花夜国地下、威震四海的“千手观音佛祖”,没有半生隐忍的沧桑,没有兄弟反目的执念,眼底干净澄澈,唯有一腔热血,满心江湖意气。
他走到花千手身侧,并肩立在老槐树下,望着前方蜿蜒向远方的青石古道,缓缓开口,声线温润,带着几分洒脱:“千手,真要走?”
花千手微微侧首,少年眉目清俊,眉眼间不见半分离乡的不舍与忐忑,唯有一片赤诚坚定。他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槐花瓣,轻声道:“此地狭小,市井乱象虽平,可天下之大,处处皆是藏污纳垢的黑局。我守得住一方小镇,守不住四海苍生。”
短短一句话,无豪言壮语,却藏着少年最纯粹的初心。
数年相处,夜郎七最懂他。
世人嗜赌,皆为名利缰锁,困于得失之间,终被欲望反噬。唯独花千手的“痴”,与众不同。
他痴的从不是赌术,不是输赢,而是人间公道,是世道清明。
赌术于旁人,是敛财利器,是害人邪术;于花千手,却是渡人之刃,破局之道。
夜郎七朗声一笑,眼底锋芒乍露,少年意气直冲云霄:“说得好!一隅之地的安稳,算不得真太平!你要闯荡四海,平定天下赌坛乱象,我夜郎七,陪你!”
少年知己,无需过多言语。
自二人市井相遇、一见如故,结为知己以来,并肩破局,携手除恶,早已心意相通。他们见过彼此最落魄的模样,也见证过彼此破局扬善的锋芒,知晓对方心中的道,明白彼此胸中的山河志。
花千手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挚友,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七弟,江湖路险,遍地阴谋诡计,黑白难辨,你不怕前路荆棘、性命堪忧?”
“怕?”
夜郎七摇头大笑,笑声清朗,震落枝头片片白花。
“少年人闯江湖,若惧险畏难,何谈立身行道?我辈学艺修身,习得一身博弈本事,本就不是为了独善其身、安度余生!若人人避祸趋安,任由黑局横行、恶人当道,这天下博弈之道,终将彻底沦为吃人地狱!”
“你欲以千手破万局,以痴心正人心;我便陪你踏遍山河,以博弈定规矩,以本心镇魍魉!”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三十年前的江湖,远比后世更加混乱浑浊。
彼时,弈天会尚未创立,天下赌坛无规无矩,群魔乱舞。各地割据的老牌赌王、盘踞一方的黑道豪强、隐匿市井的千术高手、游走黑白两道的投机之徒,各自占山为王,私局遍地,黑幕滔天。
没有统一规则,没有正邪界限,没有道义约束。
强者设局吞弱者,诡者用诈欺善人,无数阴毒千术、狠辣赌规、险恶圈套,代代相传,祸乱人间。
这是一个无序的乱世,是博弈者的狂欢,是寻常人的炼狱。
也是花千手与夜郎七,立志要改写的时代。
花千手重重点头,眼底微光璀璨,少年道心,澄澈坚定:“好!从此你我兄弟二人,并肩同行,仗艺闯天涯,执手定江湖!”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数月并肩同行的点滴,尽数化作此刻沉甸甸的知己情义。
初遇时,他是落魄市井的寒门少年,一身孤苦,满心赤诚;他是初入江湖的少年侠客,一身傲骨,满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