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晚风温柔,卷着后院荷塘的淡淡清香,漫过夜郎府的朱红长廊。
这座纵横赌城数十年、见证过无数生死赌局、杀伐纷争的顶级府邸,自龙凤胎降生之后,便彻底褪去了萦绕半生的铁血戾气。往日里随处可见的护卫肃立、暗流戒备、杀伐气场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岁岁年年的安稳烟火,是人间最纯粹的温情暖意。
夕阳垂落天际,熔金般的霞光铺满青石庭院,将一地绿植、荷塘、廊柱都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花痴开立在廊下,晚风拂动他一身素色衣衫,也吹乱了他眼底刚刚稍稍散去的沉郁。
方才红袖一番通透温软的话,如清泉破雾,一点点冲散了他盘踞心底许久的执念与惶恐。只是半生风雨刻入骨髓,血海深仇、半生修罗路的记忆根深蒂固,哪怕道理尽数通透,心底依旧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纠结与犹疑。
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两岁孤苦,托孤异乡,自幼在冰火熬煞狱中淬炼心志,在千算诡局之中磨砺人心。他的童年没有嬉笑玩闹,没有父母温存,只有无止境的严苛训练、生死博弈、人心算计。
他见过赌术带来的无上荣光,一朝定输赢,举手揽万金,立足江湖之巅,受万人敬畏朝拜;可他更见过赌术带来的灭顶灾祸,家破人亡,血溅当场,毕生忠义抵不过人心贪婪,一世英名挡不住黑暗围剿。
父亲花千手,一生仁侠,以赌术立道,以本心行医,从不用绝世技艺谋私作恶,最终却落得身死道消、含恨二十年的结局。
这份刻入骨血的伤痛,是花痴开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心结。
他不怕自己历经风雨,不怕自己再战修罗,不怕世间千难万险。
他唯独怕自己的骨血、自己的儿女,重走他与父亲的老路,被这天赐的赌道天赋,捆入无尽的江湖宿命。
庭院中央的羊绒软垫上,一对龙凤胎依旧自顾自嬉戏玩闹,懵懂天真,不染半分世俗尘埃。
一岁的花念千坐姿端正,小小的身子挺直,不像寻常孩童东倒西歪,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幽深,正低头盯着掌心三颗白玉骰子。
他的手指稚嫩短小,却稳得超乎常人,三根细指轻轻捏住骰子,没有孩童的慌乱把玩,反倒带着一丝规整有度的章法。
微微抬手,轻轻落指。
三颗骰子凌空翻转,旋转轨迹规整、力道均匀、落点精准,没有半分偏差,最后稳稳落地,三点齐齐定格,清一色小点数,温润干净。
没有刻意炫技,没有后天练习,全然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一旁的花忆手趴在软垫上,小手扒拉着散落的一副扑克牌,胖乎乎的指尖精准划过牌面,不用目视分辨,仅凭指尖触感,便能将大小花色一一归类,杂乱的牌堆片刻之间便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一举一动,皆是天赋尽显。
旁观许久的菊英娥,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从侧院走来,鬓边发丝温柔,眉眼满是历经沧桑后的安然闲适。
二十年隐忍追查,二十年孤身寻仇,半生颠沛流离,半生提心吊胆,直至天局覆灭,大仇得报,儿孙绕膝,她才真正卸下所有重担,活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她将莲子羹放在廊边的石桌上,目光温柔落在两个孙儿身上,又转头看向神色依旧微沉的儿子,轻声开口:“还在想赌术传承的事?”
花痴开闻声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眼前的妇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含泪托孤、隐忍决绝的年轻母亲。岁月在她眉眼间留下温柔痕迹,洗去了当年的决绝与沧桑,只剩平和从容。
“娘。”花痴开轻声唤道,嗓音带着一丝释然的疲惫,“我只是不甘心。”
“我拼尽一生,颠覆天局,平定赌坛,扫尽世间黑暗杀伐,熬过万千生死绝境,换来这一世太平安稳。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我的孩子,不必再沾染半分赌坛恩怨,不必历经我当年的苦楚。”
菊英娥缓缓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眼神通透而慈爱:“娘懂你的不甘心,也懂你的顾虑。”
“当年你父亲惨死,我抱着襁褓中的你,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看着绝世赌术沦为催命利刃。我隐忍二十年,日日惶恐,夜夜难安,最怕的就是花家这一身逆天天赋,终究是祸不是福。”
“可痴开,世道变了,人心虽未变,但天地格局早已焕然一新。”
一句话,轻缓落地,重重敲在花痴开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