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断墙在荒草中只余下一道更深的黑影。
马晓光抬手制止了队员的动作后,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副极薄的麂皮手套,慢慢戴上。
他上前两步,在距离断墙三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没有立刻去看那道砖缝,而是先缓缓移动视线,如同用目光清扫地面。
月光稀薄,他看得极其缓慢。
砖缝周围的尘土、碎屑、几片枯叶的位置、甚至墙根青苔的痕迹……都被他逐一检视。
几分钟后,他才将目光聚焦到季明皓所说的那道缝隙。
缝隙很窄,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半眯着的、冷漠的眼睛。
“刀。”
马晓光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
季明皓将一把匕首递到他手中。
马晓光没有用刀尖去撬,而是将冰凉的刀刃侧过来,以平行的角度,缓缓探入砖缝的上沿。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刀刃进入两寸左右,停住了。
不是砖石的阻滞,而是碰到了一种有韧性的、带着微弱弹力的东西。
很硬,但又并非坚不可摧。
马晓光的手稳如磐石,抬眼,与身旁的季明皓对视一瞬。
季明皓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砖块另一侧,双手虚按在砖块两侧的墙面上,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变故的准备。
马晓光手腕力道微变,从平推改为极细微的上挑,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了砖块外沿,感受着其下的动静。
没有机括弹动的声响,没有引线摩擦的嘶嘶声。
只有刀刃与那弹性物体之间,传来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起。”
马晓光吐出一个字音。
季明皓手指同时发力,稳住两侧墙体。
马晓光扣着砖块的手指沉稳外移,那块沉重的墙砖,便被他无声无息地抽了出来。
砖块移开的刹那,缝隙里并无异物。
但就在砖块背面——那朝向墙内、原本被彻底隐藏的一面上,一点幽冷的、金属特有的黯淡光泽,在月光下微微一闪。
一个比巴掌略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被几根坚韧的细铁丝,巧妙地固定在砖块背面。
装置的中央,正是马晓光刀刃抵住的位置——一片被压弯的、富有弹性的钢片。
钢片的一端,卡着一小块常见的打火石,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装着少许黑火药带着凹槽的薄铁皮小盒子。。
整个机关的结构简单甚至粗陋,但绷紧的钢片所蕴含的力量,以及打火石与盒子边缘那精确定位的摩擦面,都表明它绝非儿戏。
只要抽砖的力道或角度稍大,破坏了那微妙的平衡,绷紧的钢片就会猛地弹起,带动打火石狠狠刮擦铜皮边缘。
火星溅入黑火药,或许不足以产生巨大爆炸,但足以迸发出一团醒目的火光和一声不算大、但在寂静夜里绝对清晰的爆响。
这是一个警报器。
一个用随手可得的材料——弹簧钢片、废弃闹钟零件、打火石、黑火药、铁皮制成的、原始却有效的警报器。
警报器后面是个废弃的老鼠洞,此时正咧着嘴,似笑非笑。
马晓光盯着那装置和废弃的老鼠洞看了几秒,竟然也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对季明皓轻轻摆了摆头。
季明皓松了口气,对后面挥挥手,三名行动队员立刻散开,持枪警惕着更外围的黑暗。
马晓光的手依旧稳定,他以比取出时更慢、更精准的动作,将砖块小心翼翼地、原封不动地推回了缝隙。
刀刃始终抵着那片钢片,直到砖块完全复位,感受到那熟悉的弹性阻力依旧存在,他才缓缓将匕首抽回。
幽光被砖石重新吞噬,缝隙恢复了那副死气活样的冷漠。
夜风吹过,荒草摇曳。
“撤。”
马晓光摘下手套,冷声下令。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蛇山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那面断墙和一切如初的缝隙。
……
回到怡和房子安全屋。
关上房门。
季明皓终于呼出一直憋着的那口长气。
他扯开衣领,低声道:“真他娘的是个坑!”
“……不过,这吴文礼就弄这么个响炮仗的玩意儿?是不是有点……”
“有点太瞧不起咱们了?放个真家伙,就算炸不死,也能留下点‘东西’。”
马晓光拿起桌上的冷水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让他眼底最后一丝紧绷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
他放下水壶,笑了笑:“瞧不起?这才是他聪明的地方。”
“他要真弄个手榴弹、地雷,甚至用上***,动静是大了,可然后呢?”
季明皓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似懂非懂。
马晓光在屋里慢慢踱步,声音平静地分析着:“要是真的动静大了,肯定有人会查来源……”
“第一,东西哪来的?兵工厂?黑市?军械库?但凡有点来源可查,就是线索。”
“第二,响了,炸了,军警宪特都可能被惊动,这不是他的目的。”
“第三……”
他停下脚步,看向季明皓:“其实,他根本不是为了杀伤谁。”
“他只要知道这个死信箱‘脏了’,就够了。”
“第二天,或者过几天,随便找个叫花子、流浪儿,给个铜板,让他远远看一眼这堵墙。”
“只要墙没事,或者那点不起眼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标记没变,就还是安全的。”
“如果墙砖明显被动了,或者机关没了……”
“那这个信箱,连同与这个信箱相关的所有联络方式和信息,都会立刻被他永久废弃。”
“说不定他自己也会消失……”
听到这里季明皓点了点头:“真够狡猾的,看来我们遇到一个厉害的角色!”
“是个高手,但还不够看。”
马晓光摸出哈德门给季明皓散了一支,自己也叼上了一支。
“嚓!”
打火机的火苗燃起,映出马晓光冰冷而又有些热切的笑容。
烟点燃了。
“咳……熹然,你肯定有招了!”
季明皓抽了一口烟,轻咳一声道。
——刚学会抽烟不太久,他还不很适应马晓光那种节奏。
“招肯定是有了,只是我们之前的跟踪,有些草率了。”
马晓光脸色一变有些自嘲的说道。
“你是说,吴文礼醒了?”
季明皓心中一惊。
“应该没有,但万一呢?”
“我们再来点操作,无论吴文礼有没有意识到有人跟踪,我们之前的跟踪都说的通了。”
马晓光抽了一口哈德门,吐出烟雾说道。
“那就不盯他了?”
季明皓疑惑地问道。
“当然要盯,得换个方法,是时候给这个高手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技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