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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正邪分野一念间(1 / 3)

残秋的风卷着黄沙,漫过利州城斑驳的青砖城墙。

上官桦立在官道尽头,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风尘。一袭素色青衫早已被路途风霜磨得发旧,边角微微泛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铭铁剑,剑鞘朴素无华,没有任何宗门纹饰,唯独剑柄处缠着一圈褪色的蓝布,是他年少时亲手系上的旧物。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俊,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是藏着半生解不开的困局。

这是他离开青云宗的第三十七日。

曾经名满西南的青云宗弟子,天资卓绝,年少成名,是宗门寄予厚望的未来支柱,是江湖正道交口称赞的少年侠士。可如今,他是被全宗门驱逐、被正道列为疑似邪修的叛门弟子。没有申辩的机会,没有查证的余地,一纸宗门谕令,便将他数年修行、一身清白,尽数打入尘埃。

世人皆说,上官桦修术走偏,私习禁法,背弃正道初心,与魔道暗通款曲。

可只有上官桦自己清楚,所谓的禁法,是他为救重伤濒死的师门长老不得已而用;所谓的私通魔道,不过是他偶然救下一名被正道围剿、却从未害过人的散修魔徒。正邪二字,从来都不是刻在功法里、印在身份上的规矩,从来都是世人随口界定、权贵随意拿捏的标尺。

天地辽阔,偌大江湖,昔日簇拥追捧之人,如今尽数避之不及。他无处可去,一路向西,辗转千里,最终踏入了这座三不管的利州城。

利州地处山河夹缝之间,不属于任何大宗门的势力范围,正道宗门不屑管控,魔道教派懒于收纳,久而久之,便成了江湖流民、落魄修士、正邪杂糅之人的栖身之地。这里没有森严的门规戒律,没有虚伪的道德标榜,也没有非黑即白的是非定论。城中鱼龙混杂,善恶难辨,有人披着正道皮囊行苟且之事,有人顶着魔道名头守一方善意,恰恰是最能照见江湖真相的地方。

城门之下,人流往来芜杂。挑着货担的寻常百姓步履匆匆,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穿插其间,还有不少气息阴晦、带着魔道功法特征的修行者坦然行走,无人侧目,无人惊扰。在这里,身份标签毫无意义,强弱与生存,才是唯一的规矩。

两名守城的兵卒手持长枪,懒散地倚在城墙根下,眼神浑浊麻木,既不盘查过往修士,也不阻拦闲散路人。他们早已见惯了城中的光怪陆离、正邪乱象,早已失去了分辨善恶的心力。唯独看见身着正统宗门服饰的修士时,二人眼中才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戒备。

上官桦青衫素净,气度端方,一眼便能看出是正统正道出身。

果然,其中一名兵卒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与疏离:“修士入城,需知规矩。利州城内,禁宗门私斗,禁正邪清算,禁无故杀生。无论你是名门高徒,还是散修野道,踏入此城,便要放下外界恩怨,违者全城共诛。”

字字平实,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上官桦微微颔首,声音清浅沉稳:“知晓。”

他抬手轻按腰间铁剑,没有释放半分灵力威压,姿态平和淡然。历经宗门构陷、人心险恶,他早已褪去了年少的锐气锋芒,不再执着于口舌之争、名分对错。昔日他恪守正道教条,行必循礼、战必守义,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无处容身。如今孑然一身,他反倒看清了世人奉为圭臬的正邪规矩,不过是束缚弱者、标榜强者的枷锁。

跨过城门门洞的那一刻,身后正统江湖的森严道义彻底隔绝,身前是混沌无序、真假难辨的人间江湖。

入城之后,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迎风舒展,吆喝叫卖声、谈笑声、刀剑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的表象下,藏着无数暗流涌动。街边茶寮里,有身着正道白袍的修士高声唾骂魔道阴邪,言辞激昂,转头却悄悄收下旁人递来的血煞晶石;拐角巷弄中,有气息阴冷的魔修默默施舍粥粮,接济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

上官桦缓步穿行街巷,目光静静扫过周遭景象,眼底心绪翻涌。

他忽然彻悟,世人所谓正邪,不过是世俗功利的分类,从来不是本心善恶的评判。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披着正义外衣行卑劣之事,却能坐拥美名、受人敬仰;那些被人人喊打、冠以邪修名号之人,心存善意、坚守本心,却只能隐匿角落、苟活于世。

一念守礼,未必是正;一念随心,未必是邪。

正邪分野,从来不在身份功法,不在宗门流派,只在人心一念之间。

行至街中最热闹的临江楼前,人流骤然拥堵。三层高的临江楼是利州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也是城中修士消息汇聚之地,正邪修士在此同席而坐、把酒闲谈,无人刻意划分界限。今日楼前围满了人,气氛却格外压抑,没有往日的喧闹肆意。

人群中央,几名身着白衣、绣着清辉纹路的修士立在当场,服饰规整、气度傲然,是西南正道排名靠前的清辉阁弟子。他们腰间佩剑,神色倨傲,周身灵力凛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姿态,与周遭松弛混沌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他们对面,跪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浑身是伤,布衣破碎,裸露的皮肉布满血痕,气息微弱,却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他指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黑雾,灵气阴寒,是最典型的魔道修为特征。

“小小魔修,竟敢在利州城内作祟,残害百姓,掠夺财物,当真胆大包天!”为首的清辉阁弟子声如洪钟,义正辞严,引得周遭百姓纷纷侧目附和。

“清辉阁果然正义凛然,专为百姓除害!”

“魔道之人果然本性歹毒,小小年纪便作恶多端,留之必为祸患!”

附和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未曾深究缘由,仅凭一缕魔气、一个魔道身份,便笃定少年罪无可赦。世俗与江湖的偏见,向来如此,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那清辉阁弟子抬手按住剑柄,灵力激荡,剑气森然:“利州城虽容正邪共处,却容不得害民恶徒。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除这魔孽,以正风气!”

剑锋微鸣,凛冽剑气直逼少年面门。

少年浑身颤抖,不是畏惧死亡,而是满心绝望,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我没有害人!是你们抢我祖母遗留的灵玉,是你们先动手伤人!我只是自保!”

声音嘶哑微弱,淹没在周遭的唾骂与起哄声中,无人相信,无人理会。

围观人群之中,有人面露不忍,却敢怒不敢言。清辉阁势大,在西南正道颇有威望,寻常修士与百姓,无人敢与其抗衡,更无人愿意为一名低贱魔修得罪名门正派。

上官桦立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沉郁渐深。

何其相似的场景。昔日他被青云宗定罪,被正道唾弃,何尝不是如此?无人查证真相,无人倾听辩解,仅凭身份标签、旁人构陷,便直接敲定罪名,将人打入深渊。正道二字,此刻在他眼中,愈发显得虚伪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