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恒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除夕那天傍晚,乾清宫里暖融融的。马公公在屋里添了好几块炭,火盆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烤得热乎乎的。桌上摆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饺子,还有那坛子蒙莺酿的米酒。秦夜给秦恒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父子俩举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断断续续地下着,隔着窗纸能听见风掠过屋檐的声音。屋里没有别的热闹,就是两个人对坐着,边吃边聊,吃着吃着就吃到了夜深。
秦恒问了很多问题——他问父皇小时候是怎么学的批折子,父皇第一次上朝的时候紧不紧张,父皇是怎么知道哪些大臣说的话可信哪些不可信的。秦夜一一答了,有些答得详细,有些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秦恒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偶尔会追问几句细节。
到了后半夜,秦恒问了一个之前从来没问过的问题。"父皇,您觉得做皇帝最难的是什么?"
秦夜把酒杯放在桌上,想了想。"最难的是在做决定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会错。"
秦恒愣了一下。"会错?"
"会错。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几百万人,可你没有办法确定哪个决定是对的。你只能根据手里的信息判断,可那些信息可能是偏的、不完整的、甚至是假的。你做了决定之后,要过很久才知道那个决定对不对。如果错了,已经来不及改了。"
秦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所以做皇帝的人其实一直在冒险。"
"可以这么说。"秦夜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可你不能因为怕冒险就不做决定。不做决定比做错决定更糟糕。不做决定,事情会自己往坏的方向走。做了决定,至少还有机会往好的方向走。"
秦恒听了这句话,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酒面映着烛火的光,橘红色的,在杯子里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儿臣记下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隔着宫墙和夜色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庆祝什么。秦夜看了看窗纸上透进来的暗蓝色的天光,知道天快亮了。
"明年又是新一年了。"他说。
秦恒点了点头。"儿臣今年想去一趟南边,看看珠江那边的堤坝是怎么修的。南边的水跟北边不一样,儿臣想看看那边的办法能不能拿到黄河来用。"
"你安排就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提前跟朕说一声,别让朕担心。"
"儿臣记下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灰白色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烛火的光衬得暗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