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解下一袋子银钱,递到花婆子面前,道:“劳烦婆婆了。”
花婆子将钱袋收下,又给谢蘅磕头:“姑娘真是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呀……”
她哪里是甚么活菩萨?菩萨能活人救世,她谢蘅一样都做不了。
以往做不成,现在也是做不成。
……
飞驰的马车穿三重门,谢蘅下车,由肩舆小轿抬着进到内宫。
宫中的皇子公主都是谢蘅的表亲,有幼年时常在一处顽儿的,一听这稀罕人到宫中来,早先就结伴儿去截了轿子,呼拥着非要拉谢蘅去各自住处坐一坐。
谢蘅同姊妹兄弟打趣儿片刻,只道入宫是来受宣召的,不能耽误了时辰,这才逃了去。
由宫人领着,谢蘅等在承阳殿中。
不多时,宫女太监鱼贯而入,传了声皇上驾到。谢蘅屈膝跪在地上,明黄色龙袍袍袂落在她的眼前。
皇帝萧执,号鸿文帝。长眉深秀,看上去有些年纪,却不显老态,目光深凝在谢蘅的身上。
“……”
谢蘅跪在鸿文帝前,教他盯了半晌,盯得她浑身毛毛的。
“谢蘅。”他沉沉的声音响起。
谢蘅垂首,“在。”
鸿文帝笑了一声,“长大了。”
谢蘅随父亲出塞游历了四年,在京师的时间少之又少,更不用提进宫面圣了。算来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谢蘅,如今见她出落得愈发俊俏漂亮,也长高不少,一时笑得眼眸狭长,似有温河淌在里头。
他越过谢蘅,坐到蟠龙案后,风姿威仪,可看着谢蘅的眼神很是慈和,不是皇上在看臣子,而是长辈在看小辈。他说:“如今穿上衣装,好歹是有个姑娘样儿。不像从前,淘气了点儿,性子野了点儿。”
谢蘅不客气地回道:“舅舅您也老了点儿。”
鸿文帝竟也就纵着、容着谢蘅这般放肆,低笑着遣太监给她搬了一张椅子,就着他跟前儿坐。
谢蘅瞥了一眼,跪着没敢动。这位置有点危险,不亚于狼窝虎穴。
鸿文帝淡淡道:“坐罢。不是腿一直不大好么?”
“其实还成。”
这般说着,谢蘅却是没犹疑地敛袍起身,坐到椅子上去,并膝挺背,坐姿端庄有礼。
“七纸状书一事,朕已经听说了。”
谢蘅“恩”了一声。
鸿文帝继续道:“承缨,同舅舅讲实话,是不是还想做状师?”
“还”字用得不假。
可京师中很少人知道谢蘅曾在诉讼司任职,更甚少人知道她曾是梁以江的弟子。
“律不严,何以治民?泣血陈词,伏望府尹大人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字字如刀刃一样锋锐,咄咄逼人。
除却他们,在此案中,还有一个常文浩。
他从头到尾皆为范有成等人诱骗、胁迫,未有谋害之心;后也是听从范有成的话,教唆巧灵讹诈许世隽,虽恶行难恕,但考虑他是教范有成胁迫,且讹诈未果,理应轻判。
若状师将常文浩放在受害者一位上陈辩,大约最后会判之无罪释放。
可谢蘅却是不饶。她不怕人坏,却怕人蠢。天理昭昭,恶有恶报,坏人到头都有天收;可若一个人犯蠢,老天非但不会责罚,还对其格外宽待。
谢蘅最后一纸的状文,共计三百字有余,每一句都是对常文浩的控诉。
状纸上多言巧灵为抚养幼弟之辛苦,以清白之身陷娼妇恶名,可多年来却任劳任怨,不曾有过一丝怨言,名为其姊,实为其母。常文浩联合范有成等人陷害巧灵,乃是“不孝不顺”;见其受尽侮辱,非但没有出手相救,更在之后听从范有成,欺讹许世隽,更可谓“元奸巨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