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行的瞳眸跟是冰团成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皇上若是敢,现在就能要了臣的人头。可臣烂命一条,死不足惜,除了能让皇上手里多沾些腥臭,没有任何用处……可皇上若是肯开恩,舍给臣这样的恩情,臣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狂妄,骄矜,自命不凡。
鸿文帝还没见哪个王族旁支中能养出这样的孩子。
刘景行声音里的冷静平稳几乎是从骨髓当中腐化出来的,可后一番言辞又放低了姿态,明明是在与人征夺对峙,却将自己的软肋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就像拿了一把刀割剖开给鸿文帝看,里面只装了一点心头血而已。
鸿文帝回味过来,怒火渐渐平息,从一声冷笑中叹道:“你好聪明。”
刘景行贪得恰到好处,几乎是告诉了鸿文帝,自己所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谢蘅。而鸿文帝只需拿捏住这个筹码,无论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就只凭一念之间了。
这是甚么?这才是为帝王所需要的“忠心”。
那些为国为民的臣子,帝王需要用,也需要防。可刘景行没有这等大义,他甘愿做一枚棋子,来换取所求,而他所求的也不过就是鸿文帝一口允诺。
这的确是一场交易,让鸿文帝无法拒绝的交易。
鸿文帝沉下身来,似乎是因刘景行方才的不敬而故意给他添堵,“小小年纪,有这么一套谋算,却不用在鸿途上,只为了个姑娘,做到这种地步。城府深,却眼界小,一点儿都不似你父亲,传扬出去,未免教人笑话。”
刘景行波澜不惊,回道:“城府深,可为皇上所用;眼界小,可为皇上所信。”
挑不出毛病的回答,一拳似打在棉花上,让他拿这块滚刀肉没有任何办法。
鸿文帝哼了一声。
不多时,他又道:“纵然平反,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状棍,能成甚么事?”
……
张雪砚连喝了好几杯酒,似乎浑然忘了公务与文书,此人也难得这么放纵自己一回。
“他一直在颍川等你。”张雪砚笑容涩然,“我明知如此,也明知四年前他已准备好聘礼,再来京师提亲,却故意从中作梗,去求了姑姑,求她成全我的心思。”
“我耻于向任何人提起己身的龌龊与卑隘,在你面前更是如此,所以才假称是父母之命,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也只有我自己明白,如果能娶你为妻,该是何等幸事……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幸事……”
然而谢蘅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心就似一口小舟在湖水里荡来荡去,只觉月涌江流都在粼粼风中服帖下去,唯留下一展倒影,虚无缥缈的,却又似实在眼前。
——我问你,放着好好的靖王世子不做,怎么到姚宁来了?
——我在等你。
原来这竟非玩笑,而是真话。
谢蘅神魂不在,落在张雪砚眼中亦是一种久长的煎熬了。
浓酒入喉似吞了一把烈刀下肚,刮割翻绞,致人肝肠寸断。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将裂开的心口草草缝上,道:“承缨,你别恨我。”
谢蘅听得他这等言辞,神思也跳了回来,慌乱中忙道:“怎么会?我……我怎会恨……”
她舌头打结,说话都说不利落。得知张雪砚的心意,与之前相处时的种种都一一印证过来,谢蘅唯恨自己不开窍,怎么这么明显的事都看不出?还耽搁人这么些年?
娘的,真是罪过,罪过得不行。
谢蘅这会子连话都不会说了,自己也恼,抬手往脸上轻打了一巴掌,倒把张雪砚赫了一跳。他方才心头万般苦痛都随着她这一巴掌驱散,徒留下阵阵惊讶。
“是你别恨我才是。”她把舌头捋顺了,抬头坚定地望向张雪砚,眸子里光亮近乎灼人,感情浓烈炙热,“张大公子,人生在世,能为人所爱乃是第一欢喜事。你能待我如此,我感激都来不及……可这些年除了为苏聆云洗冤,我作不得他想,想着哪怕是死了,来日见到师父、祖师爷,也可堂堂正正地说一句——我谢承缨是当之无愧的好状师。”
“承缨……”
“这条路,我本来打算盲着眼也要走到黑。”她仿佛想到了谁,容色没甚变化,眼睛却先笑起来,眸光愈发璀璨,“可如今才知道,有个人行在前头,为我打了盏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