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蘅伏在桌子上,脸埋在满是文字的宣纸当中,未束起的长发顺着肩膀落下来,眼前盈着从窗外透来的晦暗天光,彻夜辗转难眠使得她头疼得要命,可闭上眼又寻不见丝毫睡意。
不过她却不怕与唐无意在公堂上对峙,她唯独怕陈筝会因为这个孩子放弃和离,与翟奉孝再回到翟家去……
谢蘅但凡想到这种结果就一口老血梗在喉咙,越想越躁郁。
她厌恶这样的变数,从六年前苏聆云一案开始,厌恶至极。
那官司起初的案情很是简单。
苏聆云貌美招祸,教几个高门公子拖去私宅中□□多日,侥幸逃脱后求告到府衙去,府衙未敢受理,这才转去诉讼司,跪请梁以江为她求一个公道。
当时谢蘅及笄,又逢出师礼,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状师,梁以江就将这堂官司交给了谢蘅。
谢蘅以状师之名代苏聆云击鼓鸣冤,哪里料得府衙竟然拒而不理。那些高门子弟仗着家世雄厚,气焰嚣张,还在苏聆云告官后多番威胁嘲弄,只道她是个下贱人,能得他们赏识已是天大的恩赐,感恩戴德都来不及,怎还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可谢蘅本就是混着长大的,骨子里淌着皇室血脉,无人敢惹;当年又是个将律法奉若圭臬的硬骨头,天不怕地不怕,甚么事都敢查,比嚣张就没输过谁,难道能怕了他们去?
她倒想看看,这些个人到底是甚么仰仗,教他们如此有恃无恐,视律法如无物!
谢蘅将这些人的家底儿翻查一番,家中长辈大都依附冯观的官员,结党多年,各家都以姻亲丝线牵扯着,可凡此等官家,哪里还能有甚么干净的?谢蘅拔萝卜不仅带出泥,还带出了一串儿,险些将依附冯观的官员查了个底儿朝天。
他们在朝中拨权弄势多年,本不将谢蘅这么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放在眼里。谁想这丫头比疯狗都能咬,一来二去真教她翻出不少腌臜事来,压在诉讼司里的弹劾罪状就写了二十四张。
谢蘅到底是皇上的外甥女,这群官员恐真在圣上面前漏了底儿,赶在谢蘅将罪状送进宫前,忙去求了冯观。
冯观先将弹劾罪状压住,差唐无意出山。当年双方在公堂上博弈数回,唐无意没能占了半分甜头,形势对谢蘅一方而言可谓是一片大好,可唐无意的手段又岂是谢蘅这等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能够料想得到的?
他先是借用阉党之力在皇上面前参了谢蘅一本,指她私下调查文武百官,吹毛求疵,肆意搅乱朝政,请府衙剥了她状师的皮,不让她再上堂陈辨。
苏聆云眼见泼天的罪命就要按在谢蘅头上,咬紧牙关,死都不肯再告了,谢蘅如何劝说都劝说不动,眼睁睁错过伸冤的最好时候,也给了唐无意更多可操纵的时间……
一片大好形势,硬是教唐无意扭转了乾坤。之后种种手段,更是不敢细想。
现下若陈筝放弃,就又是如此……
不战而败。
不战而败。
……
翌日一早,刘景行就得知了陈筝住进谢蘅家中去的消息,当真不啻于晴天霹雳。那本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的侍卫面面相觑片刻,小心翼翼地请问道:“爷,那咱这是去还是不去?”
“你想去啊?”他丢下手中的茶壶,起了只小箭。
侍卫背脊一寒,磕磕巴巴地嘀咕,这不是您想去,可没去成么?不过他真不敢说出口,正逢小王爷心堵,若说了这话,可不是把脑袋往铡刀下面凑么?
刘景行将手中翎羽小箭一下掷到琉璃壶中,低叨叨了一句,“她个傻丫头,怎就这样温柔?”
若刘景行说这话,旁人一定不信。在外人眼中,“温柔”二字连个偏旁都与谢蘅打不着关系,她在公堂上一张口就能扭六壬,决生死,咄咄逼人,又强势又尖锐。
可但凡这等性子待人好起来,那自当是最温柔不过,最体贴不过。旁人不知才好,他的姑娘藏在怀里,谁也不要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