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蘅握紧伞柄,望着他的尸首长长静默,叹声再问道:“缘何自尽,可查清楚了么?”
回青戳了戳恍神的彭大江,“司长在问你话。”
彭大江这才回道:“目前还没有定论。不过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封信。”
“信呢?”
“已经移送衙门了。”彭大江回道,“信是写给一个叫杨英的人,从信中看,此人应当是罗吉祥的师父,家住的封水一带。”
杨英?
谢蘅正纳闷,耳忽听着泥水乱溅的声音,转头看去,是两三个人前架后扶,帮罗威前来认尸的。
他断了腿,腿伤还未痊愈,一瘸一拐,满身都是泥点子;一张脸已经青白,倔强地紧抿着唇,盯着棚子,似乎一定要自己来确认甚么。
彭大江见状忙迎上去,整个人架住他,低声劝道:“你冷静一些,节哀顺变……”
尽管还隔着一段距离,但罗威足以将棚中尸首的面貌看得一清二楚。他撑着最后一丝坚毅,道:“这不是我爹。”
彭大江同情万状,再道:“罗威……”
“这不是我爹!”他眼神逐渐崩溃,攀上血丝,“你去看看!看仔细了!告诉我,不是他!”
这个人太不擅长发脾气,这样的话说出口都带着生涩和颤抖,可困在笼子里的兽放出来,原始的野性只能驱策着他发疯。
沉默回应的就是事实。
罗威理智全然溃败,猛地大吼乱叫,一把推开彭大江。他失去支撑,便一个重心不稳,狠狠跌在泥地当中。那断腿处晕开大片血红,放眼望过去,竟不似人了,像是从阿鼻地狱中爬出来的鬼。
几个人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七口八舌地都在乱劝,劝他节哀。
可罗威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怎么可能呢?他爹离开的时候还答应了他,父子二人日后还要开个坊子,失了断腿也没关系,不能舞狮也没关系,凡事苦尽甘来,只要肯吃得了苦,以后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这是他一直相信的道理,可为甚么就全然变成错的了?
他不信老天爷真会如此作弄于人,明明平生没做过一件错事,何以要受此等苦难?
挣扎,嘶吼,质问,痛叫。凡是他从前隐忍下的,都疯了似的发泄出来。任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制不住这样的疯子,到最后只能束手旁观,随了他发疯。
“罗威。”
这一声实在轻,也实在灵。
谢蘅走过来,将拐杖递到他的面前,又说了两个字,“拿着。”
罗威愣住,可面对这样的命令,竟不敢拒绝,不由地将拐杖接到手中。谢蘅又将手伸给他,再道:“站起来。”
罗威听到她说这句话,眼睛倏尔再红了一圈,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他哭,谢蘅也不急,任他哭个够,好似能永远这样等着他。
这时才是真正的悲恸,万千委屈和悲恸都能随着眼泪流出来。
他还活着,无论如何都得站起来去面对,他爹还躺在这荒郊野外,不得入土为安……
待发泄了半晌,罗威终是抹掉眼泪,借着谢蘅的胳膊,又有其他人帮扶,半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方才那般发疯,抽干了浑身的力气,断腿处又是一片鲜血淋漓,复站起来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勉力支撑的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往谢蘅方向倒去。
谢蘅眼见他站都站不稳,忙接住他倾斜的身子,“罗威?你怎么了?”
罗威很快就意识到不妥,如同教刺猬扎了满身,挣扎着要站起来,可他越吃力就越站不稳,眼前黑暗大片大片晕开,最终掉进深渊中,全然没了意识。
谢蘅拧紧眉头,脑子里除了救人就是救人,哪还有甚么男女之别?
她朝着彭大江喝了一声:“愣甚么!过来帮忙!”